《太平廣記》可以把它想成:北宋官方主持編成的一座「唐以前到五代的異聞、志怪、傳奇、神仙、鬼怪、夢兆、報應、奇人異獸的大型資料庫」。它不是正史,也不是單純小說集,而是一部巨大的類書式敘事總集。
它在宋太宗太平興國年間編成,主編包括李昉等人,全書 500 卷,材料主要從漢魏六朝、隋唐到五代的大量筆記、志怪、傳奇中抄錄、分類保存。很多原書後來失傳,所以《太平廣記》反而替我們保住了大量中古中國的故事世界。
你問「為什麼這麼多神仙」,關鍵不只是古人迷信,而是因為它收的材料本身就有一個非常強的志怪傳統。
中國中古敘事裡,「怪」不是小說之外的東西;恰恰相反,怪異是很重要的一種知識形式。鬼、神、仙、夢、異人、異獸,都是在回答一些當時很現實的問題:人死後去哪裡?命運能不能預知?人能不能延壽?善惡有沒有報應?山林裡是否存在另一種生命秩序?世界是不是只有眼前看得見的這一層?
所以《太平廣記》裡的「神仙」,大致有幾種來源。
第一種,是道教仙傳傳統。從《列仙傳》《神仙傳》一路下來,仙人本來就是一種重要人物類型:服食、煉丹、導引、隱居、尸解、升天。這些故事不是單純娛樂,而和修煉、長生、宗教實踐連在一起。
第二種,是六朝志怪。像《搜神記》那一類作品,本來就把鬼神怪異當成值得記錄的「事實」。作者常用一種很平靜的口吻說:「某地某人遇到某事。」這種筆法很重要——它不是「我現在寫 fantasy」,而比較像「世界上還有這種事,我記下來」。
第三種,是唐代傳奇。到了唐代,神仙鬼怪開始變得更文學化、更心理化。仙女、狐女、夢境、異界,常常已經不是單純證明鬼神存在,而是拿來談欲望、愛情、仕途、失落、人生無常。像《枕中記》《南柯太守傳》這一路,神異已經變成一種哲學裝置。
所以我反而會說,《太平廣記》最有趣之處,不是「古人相信很多神仙」,而是:
中古中國人的現實,本來就比我們今天所謂的 reality 更厚。
現代人習慣把世界分成:
自然 / 超自然
事實 / 虛構
科學 / 迷信
可是《太平廣記》的世界不是這樣切的。對中古人來說,山川、夢、鬼、仙、死者、異獸、兆象,都可能和日常生活處在同一個世界裡,只是層次不同。
因此你讀《太平廣記》,會一直有一種感覺:世界有很多縫。
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可能進山遇仙;睡一覺,可能過完一生;住進旅店,隔壁可能不是人;一個普通老人,可能活了三百歲;某個陌生女子,可能是狐、神、鬼,也可能根本不需要被清楚分類。
這種敘事特別迷人,因為它保存了一種現代性之前的 ontology:
世界不是封閉的。
神仙之所以多,某種意義上正因為那個世界還沒有被「去魅」完成。
而且《太平廣記》裡的仙人常常不是高高在上的「宗教神」。很多仙人反而像是退出人間秩序的人:不上班、不求仕、不受時間約束、不遵守普通人的生命節奏。
這一點尤其有意思。仙,不一定首先是「有超能力的人」,也可以理解成:
一個從帝國、家族、功名、時間、死亡的正常軌道上逸出的人。
所以六朝唐人的「求仙」,背後常常同時包含:
長生欲望 + 出世欲望 + 對官場人生的拒絕 + 對另一種生活形式的想像。
從這個角度看,《太平廣記》簡直是一部巨大的 alternative life archive。
它一直在問:
除了「正常人生」,還有沒有別種活法?
這也就是為什麼裡面不只神仙多,隱士、異人、僧道、方士、狐鬼、夢中人、山中人也特別多。
我甚至會把《太平廣記》理解成中國古代一座非常巨大的「蟲洞資料庫」:日常世界到另一個世界之間,門到處都是。走進山、進洞、過橋、投宿、做夢、遇見陌生人,都可能突然越界。
這可能也是它今天讀起來仍然非常迷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