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覺得,迷因學(memetics)如果拿來處理「裸露神經」,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把「裸露神經」理解成一個容易受傷的 self,而是把它理解成:
一個對外界符號、語句、姿勢、影像、口號、情緒,具有極高感染率與複製率的開放界面。
這樣一來,「裸露神經」就不只是臨床上的敏感、脆弱、hypervigilance;它更像是自體與文化之間,沒有厚厚絕緣層的一段神經末梢。
我會先把兩者接成這樣:
裸露神經 = 對世界高滲透性的自體
迷因 = 可以穿過這個高滲透界面的文化碎片
而且這與你一直講的「碎片」非常合。
一、迷因不是「觀念」,而是會寄生、複製、變形的碎片
Dawkins 原來講 meme,重點不是「一個 idea」,而是類似 gene 的文化複製單位:旋律、口號、手勢、信仰、說法、習慣,都可能複製自己。
若放進「自體的心理學」,最值得用的,不是「文化基因」這個老比喻,而是三個動詞:
感染、複製、變異。
比如一個人童年反覆聽到:
「你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男孩子不能哭。」
「你一定要有用。」
「別人都做得到,為什麼你不行?」
這些話不是單純「內化的父母聲音」。
從迷因學看,它們是進入自體後,開始自我複製的語言寄生物。
父親不在了,它仍會說話。
老師不在了,它仍會說話。
甚至整個時代已經結束,它仍會說話。
這時候,「裸露神經」便有了新的定義:
裸露神經,是一個特別容易讓外界迷因直接進入、附著,甚至取得發言權的位置。
二、這使「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界線變得不重要
這可能很適合你的《自體的心理學》。
傳統心理治療很容易問:
「這是你的內在衝突嗎?」
「這是早年客體關係嗎?」
「這是你的自體缺陷嗎?」
可是迷因觀點會問另一件事:
「這句話到底是不是你的?」
甚至更激烈地問:
現在在你腦中說話的,到底是誰?
不一定是 mother representation,也不一定是 superego。
可能是:
社會階級的迷因、
績效主義的迷因、
民族主義迷因、
美容迷因、
成功迷因、
創傷迷因、
診斷迷因、
社群媒體迷因、
演算法推送後形成的迷因。
這便把你的「批判的心理治療」與「裸露神經」直接接起來。
有些所謂症狀,其實不是單純「這個人病了」,而是:
這個人的神經末梢,正在替整個時代發炎。
三、裸露神經不是弱,而是缺乏 filter
我會特別避免把它寫成 vulnerability。
「裸露」不只是脆弱,還意味著低過濾、高接收。
因此它有雙重性。
一方面容易被迷因侵入:
羞辱、恐懼、仇恨、比較、成功學、陰謀論、身份認同、消費慾望。
另一方面,它也比較容易接收到那些一般人因為防衛、習慣、制度化而感覺不到的東西:
一隻流浪狗、
一棵樹的枯萎、
陌生人的表情、
一句不經意的話、
城市中的異樣、
歷史殘留的氣味。
所以我甚至會說:
裸露神經,不只是容易被 meme 感染,也是比較容易讓世界留下痕跡的表面。
這和你的「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非常接近。
四、但這裡要區分兩種「碎片」
這可能會成為你理論裡一個很重要的分界。
不是所有碎片都是 meme。
我會分:
第一種:要求你複製它的碎片。
這就是 meme。
例如:
「你必須成功。」
「你一定要成為某種人。」
「真正的人應該……」
「大家都……」
它進來之後,要求宿主繼續傳播。
第二種:沒有要求你複製它的碎片。
這比較接近你所說的 encounter。
比如窗外突然落下一片葉子、一個人的停頓、一場雨、一隻貓看你一眼。
它不要求你相信它,也不要求你轉傳。
它只是來過。
這個區分我覺得非常漂亮:
meme 要繁殖;encounter 只發生。
於是「自體的心理學」甚至可以被理解為:
幫助一個人分辨:什麼正在利用我作為複製媒介,什麼只是與我偶遇。
五、這和你講的 algorithmic self 又會接上
數位時代,meme 已經不是自然散播而已。
它背後多了一個極重要的新角色:
algorithm。
過去:
meme → 人 → meme
現在:
meme → algorithm → exposed nerve → behavior → data → algorithm → 更精準的 meme
形成閉環。
這時「裸露神經」變得尤其危險,因為平台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
尋找每一個人的裸露神經在哪裡。
有人怕被遺棄。
有人怕失敗。
有人容易憤怒。
有人沉迷性刺激。
有人需要政治敵人。
有人需要被讚美。
演算法不用理解你,只要知道:
按哪一條神經,你會有反應。
所以你的「裸露神經」若引入迷因學,會突然具有很強的二十一世紀性:
裸露神經,就是演算法尋找的入口。
六、心理治療因此不再只是「修復神經」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點。
傳統治療容易以為:
裸露 → 太敏感 → 要加厚皮膚 → regulation → resilience。
但你的理論大概不會滿足於此。
因為若把所有裸露神經都包起來,人最後會變成一個很「適應良好」但感覺不到世界的人。
所以治療不是 desensitization,而比較像:
學會辨識什麼值得讓它穿過我,什麼不值得。
換句話說,不是築牆,而是形成一種選擇性通透性。
這可以寫成很簡單的三步:
感染 → 辨識 → 解黏
不是把 meme 消滅,而是問:
「這是我的嗎?」
「它從哪裡來?」
「它為什麼要我繼續複製?」
「如果我不替它繁殖,會怎樣?」
這和 defusion 有點像,但你的版本比 ACT 更文化政治化。
七、最後,可能可以變成「裸露神經」的一句核心定義
我試著替你濃縮:
裸露神經,是自體與世界之間尚未完全絕緣的界面;迷因由此侵入,而世界也由此抵達。治療的工作,不是把神經包起來,而是讓人逐漸分辨,哪些碎片企圖藉我繁殖,哪些碎片只是與我相遇。
甚至還可以再更短:
迷因要借你活下去;偶遇只是在你身上停一下。
我覺得這一句,可能正好可以把你的碎片療法、裸露神經、algorithmic self、偶遇、letting-be幾條線,串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