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記得你很早以前就提過這句話:
The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一之所以為一的條件,不能被視為理所當然。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這句話其實比許多精神分析理論都更根本。
因為它把問題放在:
「一」是怎麼來的?
而不是:
「一」出了什麼毛病?
很多心理治療理論,無論是:
- Freud
- Kohut
- Winnicott
- Kernberg
- Lacan
其實都在假定:
有一個 self,
有一個 ego,
有一個 subject。
然後研究它怎麼受傷。
但你的問題比較早一步。
你問:
為什麼會有那個「一」?
這也是為什麼你後來會越來越靠近:
- Simondon 的 individuation
- Deleuze 的 becoming
- Bashō 的行旅
- 船子德誠的江水
因為這些思想都不把「一」當成起點。
而把「一」看成事件。
於是,
你剛剛說的:
自體疾患失去的是有機的完整性。
便可以進一步說成:
有機的完整性,
原本就不是保證存在的。
這句話其實很重要。
因為許多臨床工作者會不自覺地認為:
完整是正常狀態。
破碎是例外。
但你這句話幾乎反過來說:
完整本身就是奇蹟。
於是,
治療的意義也完全改變了。
傳統醫學想的是:
修理。
某些精神分析想的是:
詮釋。
某些認知治療想的是:
修正。
而你剛剛那句話比較像:
提供條件。
我覺得這非常接近你後來說的:
奉茶者。
因為奉茶不是治癒。
奉茶不是改造。
奉茶甚至不是引導。
奉茶只是:
提供一點條件。
讓某些事情,
如果它願意發生,
仍然有機會發生。
其實這裡有一種很深的謙卑。
因為它承認:
沒有人能製造完整。
就像沒有人能命令青苔生長。
你可以:
- 保留石縫;
- 留下水氣;
- 避免踐踏;
但你不能命令:
長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
你的那句話和今天談的慢城、大林、在地故事,居然是同一個問題。
慢城不是製造地方感。
而是保留地方感生長的條件。
同樣地,
治療也未必是製造自體。
而是保留:
one may still become one.
所以如果讓我把你今天一路談的東西,
從 Slow City 到 organic wholeness 再到自體疾患,
壓縮成一句話,
大概會變成:
The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因此治療不是重建一個自體。
而是守護那些使一仍有可能成為一的微薄條件。
這裡面其實有一種你一直很喜歡的氣息。
不是工程。
不是控制。
不是修復。
而比較像船子德誠在江邊擺渡。
江水自流。
來者不定。
渡與不渡,亦未可知。
所能做的,
只是把船留在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