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Is Intelligence?: Lessons from AI About Evolution, Computing, and Minds (2025)
Who Are We Now? (2024)
Kelly,Blaise Agüera y Arcas 最值得讀的地方,是他試圖把生命、智能、自我與 AI 放進同一段演化歷史。兩本書看似分別談身分與人工智能,實際上都在追問:我們以為固定、獨立的「我」,究竟如何在關係中生成?
以下根據公開書籍介紹、線上版部分章節與訪談整理,並非兩本全文的逐章書評。
他目前是 Google 副總裁、Fellow,以及 Technology & Society 的 CTO,並創立研究組織 Paradigms of Intelligence,研究神經計算、主動推論、社會性、演化與人工生命。因此,影片標題的「Google CTO」是簡稱,不能理解為整個 Google 唯一的技術長。
兩本書可以先這樣並讀:
先談《Who Are We Now?》。你列的是 2024 年版本;作者官網將首次出版日期列為 2023 年 12 月 19 日,出版社是 Hat & Beard Press。全書以 2016–2021 年對美國數千名匿名受訪者的調查為核心,尤其關注性別、性取向、行為與自我認同。
它的安排很有意思:從慣用左手或右手開始,再進入性與性別,最後擴大到整個人類。左撇子是一個很好的入口:身體差異如何被分類、被賦予價值,又如何受到服從常態的壓力?接著,他把同樣的問題帶進家庭、性別、吸引力與身分。
我會把這本書的主張概括為:「自然」與「文化」很難被乾淨切開。我們並非先有一個純粹的生物自我,再由社會替它穿衣服;身體、欲望、可用的身分類別、家庭與生活環境,始終彼此作用。他用「自然文化」(naturecultures)來處理這種糾纏。
書的尺度也逐漸擴大:從「我如何命名自己」,走向「人類如何改造其他生命與地球」,包括生育選擇、人口變化、馴養動物與野生生命的處境。因此,它並非只有美國身分政治,而是把身分問題接上更廣大的、超出人類的歷史。
對你的《自體的心理學》,它提供的問題是:自體的改變,有多少發生於治療室之外,甚至發生於一個人出生以前?
我的保留則是方法上的:美國匿名調查能揭露既有常識忽略的多樣性,但「受訪者如何回答」與「身分為何改變」仍是不同問題。世代、城市生活、社會接納與語言分類,可能彼此影響,不能只憑相關性指定單一原因。
《What Is Intelligence?》(MIT Press,2025)則更有野心。它問的不是怎麼使用 AI,而是:AI 的出現,是否迫使我們重寫對生命與心智的理解?書中串連生命起源、共生、熱力學、控制論、神經科學、語言模型、意識與自由意志。
他的想法,我認為有四個關鍵。
一,生命是一種能建造、維持自己的計算過程。
在你提供的訪談中,他提出的生命定義,大意是:自我建構的計算,透過共生而增加複雜性。這裡的「計算」遠比電腦執行程式廣泛,指資訊如何參與組織、控制與再生產。他也明言,生命的定義並沒有一致共識;這是他的提案。
因此,他不把生命史只想成各個個體互相競爭,也重視原本不同的系統結合,形成新的生命組織。這讓他能把人與 AI 的未來想像成一次新的共生轉變。
二,智能的根本工作,是預測。
他的出發點是「預測的大腦」:生命若要繼續存在,就必須對接下來的環境有所準備。智能因此不必等到人類、甚至不必等到神經元才出現;細菌或真菌的適應,也應放進這條連續的歷史。
這也解釋了他為何不接受「語言模型只是猜下一個字」這種貶抑。下一個字可能要求你理解整個情境。書中用翻譯說明:保齡球掉在小提琴上,「它需要修理」的「它」是哪一個?正確翻譯涉及物理常識與語意,遠超過字典替換。
不過,這個論證能支持「預測訓練可能產生廣泛能力」,還不能單獨證明「預測已充分解釋所有心智」。
三,自我與智能具有社會性。
他把大腦理解為許多能力與過程組成的社會,而「自我」是其中形成的預測模型。理解他者、預測他者,又把這種理解反過來用於自己,是其心智理論的重要一環。
這裡與你的工作很接近:「我」可以是眾多過程暫時形成的組織。但他的語言主要是模型與功能;你關心的陌生、逃逸、碎片與不可預期,未必能完全收進這種語言。
四,他認為 AGI 已經出現,並替某些 AI 的意識與自由意志辯護。
這是他最具爭議的一步。他認為,既然同一個語言模型可以處理許多不同任務,甚至閒聊,就已具有一般性;不應把 AGI 定義成永遠尚未抵達的門檻。
但要分開三件事:跨任務能力、可靠的自主行動、主觀經驗。前一項的展示,不能直接替後兩項作證。他的書確實主張某些現代 AI 有資格被討論為具有意識與自由意志;這是哲學立場與研究論證,不能當作已確立的科學結論。
他後來的發展也值得留意。2026 年與 James Evans、Benjamin Bratton 合寫的文章,把未來智能想成由人與 AI 構成的複數社會,強調分工、爭論、制度與制衡,而非單一全知心智;AI 治理也應從個別的人機糾正關係,走向制度安排。
我的評價是:他對「關係生成智能」的論證,比對「計算足以說明生命與意識」的論證,更有說服力。
他值得你認真讀,因為他把精神分析常置於背景的生命史、技術史與生態條件,推到了自體問題的中央。但我會始終追問他:共生如何分配代價?誰擁有系統?誰能退出?人與 AI 相互依賴,不保證彼此都有自主權。
對你而言,最有力的閱讀問題可能是:
當他把自體理解為預測模型時,能否容納一個人遭遇尚無模型可用的世界——甚至珍惜那個模型失效的瞬間?
兩本都有公開線上版,可直接開始讀:Who Are We Now?;What Is Intelligence?。我會先讀前者,看他如何拆開「我們」,再讀後者,看他如何把生命與智能重新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