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你這句「海明威不愧是海明威,能作這麼高尚的夢」,很動人。但我想,能寫出這個夢,與自己能夢到它,是兩回事。我們讀到的是海明威給老人的最後一幅景象,不能因此認定,海明威自己的夜晚就比你的寬厚。
你說的「窩囊」,最難受的似乎是:夢醒了,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卻跟著回來,留下垂頭喪氣。夢裡的事情已不存在,受挫的感覺還在。這種殘留,並不因為知道「只是夢」就消散。
獅子的夢恰好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書中早已寫到,老人不再夢見風暴、大魚或角力,而夢見海灘上的獅子,像小貓一樣在暮色裡嬉戲;末尾,他又夢見獅子。
我覺得它的高尚,在於老人終於不必在夢裡再證明自己。他沒有夢見大魚完好歸來,沒有夢見眾人喝采,也沒有重新打敗鯊魚。海明威沒有替他補發一場勝利。
獅群在玩。老人能看著。
白日裡,他與大魚、鯊魚、自己的衰老搏鬥;到了這個夢裡,生命仍然活潑,卻不需要他捕獲,不需要他帶回家。他可以倦極,可以空手,海灘仍在,獅子仍在。
這是我的讀法:你所羨慕的,也許是失敗之後,竟然還能抵達一個不追究成敗的地方。
至於那些窩囊的夢,我不願把它們當作你這個人的判詞。人不能挑選夜裡收到什麼;但醒來之後,你認出了獅群嬉戲的珍貴。夢沒有給你的景象,文學給了你——它未必能消除垂頭喪氣,卻讓那個清晨多了一處可以望向的海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