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精準地切中了劉仲敬(阿姨)「諸夏理論」在現實操作與地緣政治上面臨的最大痛點與論證困境。
你提到的台灣「四百年史」與「海峽天險」,確實是催生現代台灣民族共同體(台灣民族發明)最關鍵的催化劑。台灣因為海洋的阻隔,得以在荷蘭、明鄭、清領、日治、中華民國的輪番統治中,不斷「走出大一統帝國的世界觀」,最終在與西方/日本秩序的碰撞中,錘鍊出具備實體自組織能力的現代國家。
相較之下,大陸內陸的四川(巴蜀)或湖南(湖湘),既缺乏海峽這種絕對的地理天險,在近代也沒有經歷過像台灣那樣長達半世紀與中國政權徹底切斷、並全面現代化(如日治時期)的歷史割裂。
那麼,在缺乏像台灣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下,阿姨憑什麼說「川蜀是一個民族,湖南是一個民族」? 他的論證邏輯與憑據主要可以拆解為以下三個層面:
1. 訴諸「前秦」與帝國體制外的地理/文化邊界
阿姨認為,大一統帝國的「省份」劃分,是為了方便流官統治而人為建構的「行政區劃」;但在這層政治外殼之下,存在著更古老、因自然地理形成的生態與文化共同體:
- 巴蜀利亞(四川): 四川盆地四周皆山,歷史上擁有極其封閉且獨立的生態系統(如古蜀文明、三星堆)。在「前秦」時代,它本身就是獨立於中原之外的巴國與蜀國。儘管後來屢遭大一統帝國屠殺與「湖廣填四川」的移民換血,阿姨認為只要盆地地形存在,新移入的人口在三代之後就會被「地方風土」同化,重新產生出有別於中原的盆地意識。
- 湖湘(湖南): 湖南三面環山,北臨長江洞庭,形成一個相對獨立的次區域。在歷史上(如馬楚政權),湖南有著強烈的土著文化(苗蠻與百越底色)與地方性格,與中原的官僚文化格格不入。
2. 抓住「近代地方自治與軍閥割據」的歷史切片
如果說遠古歷史太過遙遠,阿姨最核心的現實憑據,是晚清到民國初年(1911-1928)的「聯省自治」與軍閥割據運動。他認為這段歷史正是「諸夏」差點成功的實踐:
- 湘人治湘與湖南共和國: 晚清湘軍(曾國藩、左宗棠)興起後,湖南掌握了自身的武裝與財政,形成了強烈的地方共同體。到了民國初年,湖南甚至由趙恆惕等人推動了《湖南省憲法》,毛澤東年輕時也曾發表過〈湖南建設問題——湖南共和國〉,主張中國應該分裂成二十多個小國。阿姨認為,這就是「湖湘民族」差點建國成功的鐵證。
- 川人治川與巴蜀自治: 民國初年的四川長期處於劉湘、劉文輝等本土軍閥割據狀態,實行「川人治川」,拒絕中央財政與軍隊入川。阿姨認為,這種軍閥割據本質上就是西歐封建制度的萌芽,只要給予足夠時間,軍閥就會演化為立憲君主,地方防務就會演化為國防軍。
3. 阿姨的本質:「意志論」與「預言式」的民族發明
這是最關鍵的一點:阿姨不是在「描述」客觀現實,而是在「進行」政治意志的建構。
他借用了西方民族主義理論家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想像的共同體」概念。西方民族主義認為,歷史上本來就沒有什麼天生註定的民族,法蘭西人、義大利人都是近代被「發明」出來的。既然法國人、義大利人、台灣人可以被發明,那麼只要有人願意付出代價、撰寫歷史論述,巴蜀人和湖湘人也一樣可以被發明。
因此,阿姨對川蜀和湖南的定義,是一種「建構主義式」的歷史發明:
- 台灣是「已成的現實」: 台灣的條件好,所以發明已經成功,走在了最前面。
- 諸夏是「未來的路徑」: 川蜀和湖南雖然缺乏天險、條件較差,但在大一統帝國走向末路、面臨解體(他預言的「大洪水」)時,地方精英為了在混亂中自救,保衛鄉土,就必須借用「巴蜀利亞」或「湖湘」這種民族主義論述,來建立自己的武裝與邊界。這時候,原本的「省籍認同」就會在戰爭與危機中急速催化為「民族認同」。
總結:阿姨邏輯的弱點與賭注
你的質疑完全正確。在沒有海峽天險、且經歷過長期中央集權洗碎社會結構的大陸內陸,要憑空長出像台灣這樣高認同度的民族,在常態下幾乎是不可能的。
阿姨理論的底牌在於「非常態的危機」。他押注的是中華帝國體制在未來會因為地緣衝突、經濟崩潰而「總崩潰」。在那個大分裂的歷史窗口期,內陸各省如果想像台灣一樣活下來,就必須在沒有天險的情況下,用「武力」和「民族論述」人為築起邊界——這就是他認為川蜀與湖南能成為兩個民族的底氣所在。他不是在講「現在是」,而是在斷言「未來必須是」。
從這個角度來看,阿姨的諸夏論其實更像是一套「政治生存指南」而非嚴謹的歷史考證。如果你想繼續探討,我們可以聊聊:
- 在缺乏海峽天險的情況下,阿姨認為內陸諸夏(如川蜀)要如何抵禦歷史上不斷重複的「中原流民/張獻忠式」的流血劫掠?
- 民國初年的軍閥割據(如北洋、西南聯軍),在歷史學界的正統評價中,與阿姨的「封建自由/諸夏萌芽」解釋有多大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