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拉岡學派處理 objet petit a 的關鍵,是使來談者與它的關係發生改變;而分析師自己,也必須在移情中承擔它的位置。 因此,這個問題同時涉及:治療者怎麼聽、怎麼介入,以及怎麼承受自己在來談者欲望中的作用。
先作一個區分:拉岡不同時期、後來不同學派,說法並不完全相同。下面主要沿著《研討班 XI》與後來「分析師話語」的路線來說。
一、他們聽的,是「什麼使你欲望」,以及「你如何繞著它生活」。
objet petit a(小客體 a)是「欲望之因」。它不能直接等同於某個愛人、乳房、眼睛或一句讚美;這些具體事物,可以承載它的功能。
譬如,一個人一再愛上遙不可及的人。臨床上可以追問:
- 對方身上,究竟什麼使他欲罷不能?
- 對方一旦愛他,他為什麼反而失去興趣?
- 他是否需要維持「差一點才能得到」,讓欲望繼續運轉?
這裡,治療者逐漸辨認的是:欲望如何被組織,以及當事人如何從反覆追逐、受挫、再追逐的迴路中取得滿足。 拉岡談驅力時,尤其強調這種繞行與返回;滿足可能就在迴路本身。
二、分析師會被放進這個結構裡。
來談者可能逐漸覺得:
「只有你知道我真正要什麼。」
「只要你肯定我,我就能確定自己有價值。」
「你今天的聲音,為什麼跟上次不同?」
此時,分析師的聲音、目光、沉默或缺席,都可能成為欲望與焦慮凝聚之處。分析師因此需要留意:我在他的幻想裡,正被放在什麼位置?
所謂分析師作為 objet a 的 semblant,可理解為:分析師在移情中承載這個功能,同時知道,自己這個人並不真的擁有對方失落的答案。臨床文獻特別強調,這個位置來自治療中的關係結構,不能被分析師誤認為自己的特殊魅力或全知能力。
三、介入的方向,是讓幻想的安排變得可以聽見。
以下是我為說明而設的例子。
來談者反覆說:
「只要你告訴我,我這樣做是對的,我就敢去做。」
分析師可能重複:
「只要我告訴你?」
這個介入,讓「我的行動必須由他者批准」浮現。隨後可以繼續探索:他等待的是許可、保證,還是某種被選中、被認可的感覺?如果分析師一直給保證,便可能把自己固定成那個必須持續供應答案的人。
拉岡取向常藉由重複某個詞、指出矛盾、標點或切斷,鬆動既定的敘事。不過,介入是否有效,要看它在這個人的移情中造成什麼效果。 沉默與短會談本身並沒有自動的分析效力;分析師的在場,也可能碰觸到無法言說、過量或創傷性的經驗。
四、分析師必須處理自己的欲望。
這可能是最難的一環。
當來談者把分析師當成唯一知己、救命者、不可失去的人,分析師會不會也需要這個位置?會不會需要被愛、被依賴,或者需要證明自己的詮釋正確?
「分析師的欲望」涉及一種能維持分析工作的立場:容許來談者說出其獨特的欲望,而不把他導向分析師所認定的理想人生。拉岡本人也明確警惕分析師以善意之名,施行帶有濫權性質的引導。
因此,承擔 objet a 的位置,包含一個相當嚴格的要求:容許自己對來談者非常重要,同時不把這份重要性據為己有。
五、治療朝向的,是幻想不再具有唯一的支配力。
以常見的神經症分析路線來說,「穿越幻想」可以理解為:當事人逐漸看見,自己一直透過什麼場景,安排與他者、欲望和享樂的關係。
例如,他原本只能活在:
「只要成為那個不可或缺的人,我才有存在的資格。」
分析後,他仍然可能喜歡照顧人,仍然渴望被愛;但別人不需要他時,他比較能夠繼續存在,並作出其他選擇。
同時,分析師也逐漸失去「掌握我存在秘密的人」的地位。分析關係容許分離。這是這條理論路線的重要方向;精神病結構與其他臨床情況,則不能機械套用同一種鬆動幻想、增加欠缺的做法。
所以,我會把您的問題凝聚成一句:
拉岡學派的治療者,一面讓 objet petit a 在言說與移情中顯出作用,一面承擔自己被置於其位置的後果,並讓來談者逐漸有可能從這個安排中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