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是中國思想史上一本非常奇特的書。
奇特到什麼程度呢?
如果你把它放在:
- 《道德經》
- 《莊子》
- 《陰符經》
旁邊,
它顯得不像經典。
但如果把它放在:
- 認知科學
- 心理學
- 現象學
- 後結構主義
旁邊,
它又顯得驚人地現代。
一、作者是誰?
一般認為作者是:
Tan Qiao(譚峭,約 860–940)。
生活於唐末五代。
那是一個:
- 帝國崩潰
- 軍閥混戰
- 天下大亂
的時代。
有點像中國版的後羅馬時代。
有趣的是,
譚峭不是儒生。
也不是官員。
而是道人。
而且據說喜歡雲遊。
某種意義上,
他比起孔孟,
更接近你喜歡的:
- 船子德誠
- 芭蕉
- van life
這一路人物。
二、《化書》的核心字
只有一個:
化
不是變化(change)。
而是:
transformation
化生。
化現。
化去。
化成。
譚峭認為:
世界沒有固定不變的本體。
一切都在化。
聲音在化
例如著名的:
四鏡
射虎
老楓
等篇。
譚峭常常舉例:
- 聲音
- 光線
- 鏡像
來說明:
我們以為看到的是實體。
其實只是暫時顯現。
這裡開始變得有趣。
三、《化書》其實在講知覺
例如:
有一篇講:
人在船上看岸。
以為岸在動。
另一篇講:
鏡中影像。
以為是真物。
譚峭想說:
我們看到的世界,
並不等於世界本身。
看到這裡,
你會不會想到:
- 現象學
- 認知心理學
甚至:
我們看不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我一直覺得,
《化書》最接近你的地方就在這裡。
四、《化書》的本體論
如果《莊子》說:
萬物齊一。
那麼《化書》更進一步說:
萬物皆化。
重點不在:
是什麼。
而在:
如何變成。
今天用 Simondon 的語言說:
individuation
個體化。
用 Deleuze 的語言說:
becoming
生成。
《化書》其實都碰到了。
只是早了一千年。
五、《化書》的心理學
有一篇很有名:
蛇雀
譚峭談到:
同樣事物,
不同生物看見不同世界。
蛇有蛇的世界。
鳥有鳥的世界。
人有人的世界。
於是:
世界並非只有一個。
這是不是很像:
- Uexküll 的 Umwelt
- 現代認知科學
- 多重現實
?
六、最接近你的地方
我其實覺得,
《化書》真正迷人的地方,
是它幾乎在說:
一切固定身份都是暫時的。
人是化。
山是化。
歷史是化。
自我是化。
你最近一直在講:
organic wholeness
以及:
one may still become one
《化書》大概會說:
一本來就不是固定的。
真正的問題不是:
如何恢復一。
而是:
如何在化之中,
再次成為一。
七、如果用你的語言總結《化書》
我甚至想把全書壓成一句:
世界不是存在著。
世界正在發生。
或者:
山在化。
水在化。
人在化。
記憶在化。
自體亦在化。
故不必執著於完整。
只須留意,
此刻正在生成什麼。
所以我一直認為,
《化書》其實是一部:
中國版的 becoming(生成論)
而且它比很多後來的哲學家都更輕盈。
它沒有建立龐大的體系。
只是一次又一次提醒你:
你以為穩固的東西,
其實都在流動。
這一點,
與你近年從 Bashō、船子德誠、Simondon、Deleuze,一直到《菊次郎十六式》的路線,
居然有著非常深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