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belief perseverance 可以譯作「信念固持」:即使原先支持某種信念的證據已被推翻、撤回,甚至證實是捏造的,那個信念仍繼續存在。**1975 年 Ross、Lepper 與 Hubbard 的實驗,就直接展示了這種現象。
用一句話說:證據已經離開,證據造成的信念卻沒有跟著離開。
先修正您引的那句話:《When Prophecy Fails》是重要的早期田野研究,但稱它為「第一個實驗證據」不夠嚴謹;它主要採用參與觀察,並非控制實驗。我查到的維基百科原句,也標示了「需要引文」。較穩妥的說法是:它是信念面對反證仍持續存在的早期經典研究。
一、它比「我不相信你的反證」更加有趣
最令人驚訝的是:一個人可以接受「原來的證據是假的」,卻仍保留由那個證據形成的判斷。
1975 年的研究讓受試者辨認真假自殺遺書,再提供虛假的成功或失敗回饋。後來研究者明確告知:那些表現回饋是預先安排的,不能代表其真實能力。
但受試者之後對自己能力與未來表現的評估,仍受到先前「成功/失敗」回饋影響。也就是說,知道回饋無效,未必能把自我評價恢復到未受回饋影響的狀態。
因此,信念固持不必涉及宗教狂熱、政治立場或一生的投入;短時間形成的印象,也可能留下來。
二、什麼造成它?最關鍵的機制,是「解釋」取得了獨立生命
1980 年 Anderson、Lepper 與 Ross 的研究,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研究者給受試者虛構案例,使他們相信「敢冒險的消防員比較成功」,或者相反的關係;有些受試者還被要求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關係。即使後來知道案例完全虛構,部分信念仍然留下,而且自行生成解釋,會增強信念固持。
譬如,一個人聽完案例,想出:
敢冒險的人比較果斷,所以救災表現比較好。
另一個人也可以想出:
謹慎的人較少魯莽行動,所以救災表現比較好。
兩個故事都很容易理解。問題在於,當案例被撤回時,腦中那套「為什麼如此」的故事,仍然顯得合理。
於是原本的路徑是:
「我看到證據,所以形成解釋。」
後來卻變成:
「我已經有了解釋,所以仍覺得事情應該如此。」
這是信念固持很深的一層:人可能把「我能解釋它」,誤當成「它有證據支持」。這是我對上述研究的概括。
三、另外還有兩種力量,會幫信念留下來
**首先,是希望得到某個結論的動機。**Kunda 的「動機性推理」指出,當人希望某種結論成立,就可能偏向採用能導向該結論的記憶、推論與證據評估方式。這不一定是有意說謊;當事人可能真心認為自己推理得很合理。
例如,我們可能對支持自己的消息說「這很可信」,對反對自己的消息卻要求極高的證明標準。
其次,是承認錯誤的心理與社會代價。在 Festinger 的架構裡,一個信念若已伴隨重大投入、公開承諾與共同信仰,放棄它便可能產生強烈失調;群體可以提供新的解釋,讓成員繼續相信。
在這類情況中,我的理解是:放下信念可能同時意味著失去自尊、人生故事,甚至所屬的共同體。所以,被保護的已經不只是某個命題。
但要區分:身份與投入會加強某些信念的固持,卻不是所有信念固持的必要條件。前述消防員研究,正顯示薄弱、新形成、沒有深厚情感投入的信念,也能持續。
四、它和認知失調、確認偏誤,有什麼差別?
確認偏誤可以幫助信念固持;減少認知失調,也可以使人保留原信念。但三者不是同一件事。
您提到的 conceptual conservatism(概念保守性),可以理解為既有理解架構不容易被改動;這裡的「保守」指認知上的維持傾向,與政治上的保守派無必然關係。
五、為什麼單純「告訴他真相」往往不夠?
因為撤回一條證據,並不會自動撤回由它生成的解釋、自我評價與其他推論。
1975 年的研究發現,除了說明回饋是假的,若進一步解釋「人如何在假回饋上建立自我判斷,以及為何判斷可能殘留」,在該研究條件下,通常足以消除錯誤的自我評價。
從這裡延伸,我認為一個很有用的自問是:
如果我從未看過那份已被推翻的材料,我還有什麼獨立理由相信這件事?
對心理治療而言,則還可以再問:這個信念目前替此人維持了什麼?安全、尊嚴、歸屬,還是一個能把往事串起來的故事?這是臨床上的延伸,而非信念固持實驗本身的結論。
所以,我會把它理解成:一個信念最初可能依靠證據而生,後來卻依靠自己的解釋,以及人的生活需要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