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完 Levy 之後,再看你這段「150 歲」,反而會覺得兩者形成一個非常有趣、甚至有點黑色幽默的對照。
Levy 要拆掉的是一種 「老年=必然衰敗」的 age code;但「150 歲工程」若確有其事,顯示的卻可能是另一種完全相反、同樣值得警惕的 age code:
老年不可以老,死亡尤其不可以發生。
這就不是 ageism 的消除,而可能只是 ageism 的倒轉。
先把事實層次釐清。301 醫院長期承擔中國黨政軍高層醫療保健,這一點有相當扎實的公開資料支持;美國政府資料也把 PLA General Hospital(301)描述為為高階解放軍及政治領導人提供醫療的重要機構。
至於你引的 「981首長健康工程/150歲」,2019 年確實曾流傳一段被稱為 301 醫院宣傳片的影片,其中聲稱 2005 年啟動「981」,並以 150 歲為延壽目標;RFA 等媒體當時取得並報導了該影片。 但我會把「981 是正式、持續運作的國家級秘密高幹工程」和它的具體組織架構,標成 尚缺乏足夠官方一手資料完全驗證,而不是把網路流傳版本所有細節都當成已證實事實。
更耐人尋味的是,到了 2025 年 9 月 3 日,事情突然得到了一個完全不同層級的旁證:習近平與普京在北京閱兵時被 hot mic 收到談論延壽。普京的翻譯談到持續器官移植甚至「永生」的可能;習近平回答,有人預測本世紀人類可能活到 150 歲。這段談話由 CCTV 的直播訊號傳出,Reuters 等媒體報導;後來 CCTV 撤銷影片授權,Reuters 撤下影片,但明確表示其文字報導並未撤回。
所以「150」這個數字至少不是純粹網民憑空製造的幻想。它確實存在於習近平本人談論 longevity 的語彙世界裡。
但這仍然不能證明一些更嚴重的推論,例如「981 靠非法器官來源替特定領導人換器官延命」。301 具有移植醫療能力、軍方醫療體系長期涉及器官移植,這些是可以證實的;把它直接推到特定非法供體來源以及特定高官使用,則需要另外的證據鏈,不能從「150歲+器官移植」直接推出。這個區別很重要。
不過,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恰恰不是 150 歲是真是假。
而是:
為什麼要 150 歲?
這正好把我們剛才對 Levy 的疑問推到極端。
Levy 說:
negative age beliefs may shorten life.
於是現代 gerontology 很容易悄悄地滑向:
positive age beliefs → longer life → better life.
再往前推一步:
longest possible life = best possible life.
這最後一步,Levy 並沒有充分證明。
而「150歲」正是這個邏輯的怪獸版本。
我甚至會說,這裡其實有 兩種 ageism。
第一種是我們熟悉的:
老人已經沒有用了。
第二種則比較現代,而且乍看之下非常「正面」:
老人不能沒有用。
你必須健康、活動、學習、運動、社交、創造、延緩失智、保持肌肉、保持性功能、維持 productivity……
最後:
活到一百歲。
再最後:
150歲。
這其實仍然沒有接受老年。
它只是把老年變成一場永遠不得畢業的 rehabilitation program。
而且,如果把這件事放到政治權力裡,問題就更有趣了。
普通人談 longevity,可能是:
我想多看看孫子。
可是極權統治者的 longevity 有另外一個dimension:
我不但不死,我也不退位。
這時候延壽和權力開始纏在一起。
於是「150歲」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甚至不首先是醫學,而是政治:
如果一個權力體制沒有可靠的 succession mechanism,那麼 ruler longevity 本身可能成為制度目標。
君主制至少有:
The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現代制度民主則更乾脆:
你還沒死也得下台。
所以民主政治其實建立了一個非常漂亮的文明發明:
政治生命不必等待生物生命結束。
任期結束,你就走。
反過來,如果政治退出和生物死亡高度綁在一起,那麼延壽就突然具有政治意義。
這也讓我重新讀 Levy 的 7.5 年。
我現在會問的不是:
「怎麼得到那 7.5 年?」
而是三個更根本的問題:
誰得到那 7.5 年?
那是什麼樣的 7.5 年?
誰為那 7.5 年付出代價?
這三問一加進去,Breaking the Age Code 就從 social psychology 進入 political economy。
例如,一位 85 歲老人增加七年:
可能是七年散步、吃飯、看雲。
也可能是七年 ICU、polypharmacy、反覆住院。
也可能是七年繼續寫小說。
也可能什麼都不做。
甚至可能是:
七年繼續統治兩億、十億人口。
因此 life expectancy 本身是一個非常貧乏的 outcome variable。
我們至少還需要:
healthspan、agency、suffering、dependency、meaning,以及對他人的 externalities。
所以,你前面那句玩笑其實問到了核心:
「God knows what those extra 7.5 years offer, more unending creativity?」
Exactly.
為什麼一定要 creativity?
為什麼一個八十五歲的人還必須「活得精彩」?
我甚至覺得,真正徹底的 anti-ageism 應當包括一項很少有人說的權利:
the right to become old.
包括:
慢下來的權利,
重複故事的權利,
不再進步的權利,
不再 productive 的權利,
不想「活出第二人生」的權利,
以及在某一天承認:
夠了。
這不必是 depression,也不必是 negative age belief。
有時候只是 finitude。
所以如果讓我替你這篇 〈150歲〉 補最後幾句,我腦子裡會是這樣:
Levy 想解除老人身上的 age code;
150歲工程則想解除死亡本身。
前者說,不要因為年老而提早把人判死刑。
後者卻可能說:
你連死都不准死。
而我現在反而覺得,老年的尊嚴既不是「認命」,也不是「戰勝老化」。
而是:
既不因為老而被迫退出,也不因為怕老而被迫留下。
這大概比「多活 7.5 年」更接近我會在意的 aging outc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