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劉大任(1939–)很值得放在台灣戰後文學史裡看,而且不能只把他放在「保釣左翼作家」這個框裡。他其實有幾條彼此纏繞、又彼此衝突的生命線:現代主義、左翼政治、流亡/海外、自然與園林,以及晚年重新回看青春的歷史感。
劉大任1939年生於江西永新,1948年九歲時隨父母來台。後來就讀台大哲學系,1960年在《筆匯》發表第一篇小說〈逃亡〉,很快進入當時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核心圈。1960年代,他參與《劇場》與《文學季刊》的活動,與陳映真、尉天驄、王禎和、邱剛健等人有密切往來。1962年前後,他與邱剛健合譯 Beckett 的《等待果陀》並在台北演出,這件事在當時台灣文化環境裡相當前衛。
1966年他赴美,進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政治學研究所,1969年取得碩士並通過博士資格考。本來很可能成為政治學者,但1971年前後投入保釣運動,最後放棄博士學位。1972年進入聯合國秘書處,之後長期在國際機構工作,直到1999年退休。這條人生線很重要:他不是單純「出國留學後成為海外作家」,而是政治理想直接中斷了原本的學術生涯。
我會把他的創作大致分成四個時期來看。
一、早期:現代主義與「逃亡」
最早的劉大任,是非常現代主義的。
〈逃亡〉這個題目幾乎已經替他後來一生先寫好了註腳:離亂、遷徙、知識青年、自我放逐、不安定的身分。後來像〈盆景〉、〈前團總龍公家一日記〉,以及〈蝟〉、〈蛹〉、〈蝶〉這組作品,都帶有非常強的象徵性與心理密度。
台灣文學館的資料把這些作品分成兩條:一條是以老一輩外省人為中心的「殘陽系列」,另一條是以新一代知識青年放逐感為核心的「昆蟲輯」。
這裡我覺得尤其有趣:他一方面受現代主義影響,一方面又從來沒有完全接受「純形式」的現代主義。他很早就想把小說重新拖回歷史、政治與社會現實。
所以他和陳映真的共同點,是都不滿意「只有內心」的文學;但劉大任又比陳映真更保留現代主義的形式感和語言節制。
二、《浮游群落》:流亡知識分子的群像
《浮游群落》是理解劉大任非常關鍵的作品。
書名本身已經很準:
浮游。
這不是單純的海外華人生活,而是一群失去穩固座標的人。他們有政治理想、有知識、有歷史包袱,也有身分裂縫;人在異地,卻始終被「中國」「台灣」「革命」「祖國」「現代化」這些巨大詞彙牽扯。
他1975年前後在聯合國非洲工作期間重新恢復較密集的文學創作,《浮游群落》也在這一階段形成。
我會說,《浮游群落》真正寫的其實不是「海外」,而是:
一代知識人的根失效之後,還能靠什麼活著。
這個問題貫穿劉大任幾十年的作品。
三、中晚期:從政治回到物、自然、園林
這是我覺得劉大任最有意思的轉折。
他後來不只寫政治評論,也大量寫高爾夫、園藝、樹木、庭園、自然。他有《果嶺春秋》、《強悍而美麗》這類運動書寫,也有《園林內外》這類園林散文。國家文化記憶庫的資料也特別指出,他晚年的專欄常寫運動、花草蟲鳥,兼有中國文人傳統和西方自然哲學意味。
這不是「老了以後不談政治,開始種花」。
恰恰相反,我覺得這是他作品裡一個很深的變化:
從大歷史,退到具體之物。
年輕時是革命、祖國、知識分子、歷史方向;後來是草、樹、球場、庭園、季節。
不是歷史消失,而是歷史被放回物裡。
所以《園林內外》這類書,其實不能只當「閒適散文」看。它背後有一個歷經巨大政治激情之後的人,開始重新學習尺度、節制、位置與時間。
這點我想你會很容易看見:它有一種從「宏大敘事」退到「物上琢磨」的味道。
四、《遠方有風雷》:回頭看那個曾經以為有風雷的年代
《遠方有風雷》尤其值得讀。
它不是單純的保釣回憶錄,而是一個老人回頭看年輕時政治激情的小說式清算。書名非常好:遠方有風雷。
年輕時相信風雷就在前面,歷史即將發生,自己也在其中;多年後回頭看,才發現那個「風雷」既是真的,又可能是自我投射。
這也是劉大任很珍貴的地方:他沒有完全否定自己的青春,也沒有把青春神聖化。
而是讓它保留矛盾。
所以《遠方有風雷》真正問的是:
當年的理想,後來究竟剩下什麼?
而這個問題到了《當下四重奏》仍在繼續。王德威稱劉大任為「海外左翼現代主義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也正因為他沒有簡單從「現代主義」走向「左翼」,而是兩者始終彼此拉扯。
五、他的風格:我會用「壓低聲量」來形容
劉大任的短篇小說比長篇更精采,我覺得原因之一就在這裡。
他非常擅長壓縮。
語言很節制,意象很準,人物不需要完全展開,只要幾個動作、幾句話、幾個場景,就會有很大的歷史重量。
台灣文學館形容他「用字精鍊、意象深蘊」,而且能把短篇小說能容納的深度往外撐開,我覺得很準。
所以你先前問「劉大任為什麼寫不出真正令人滿意的長篇」,我現在反而更確定一點:
他的天才,本來就不在鋪陳,而在凝縮。
短篇裡,他可以讓一個人、一棵樹、一個下午、一封信,承擔整整一代人的歷史。
長篇卻要求世界持續擴張、人物自行繁殖、敘事接受失控。這未必是他的氣質。
他比較像一個知道何時停筆的人。
六、他與陳映真的差別
兩人都關心歷史、政治、社會正義,也都反對純粹形式主義。
但我會這樣分:
陳映真是使命型作家。
他最後總要回到一個歷史判斷、一個政治立場、一個道德召喚。
劉大任比較像反思型作家。
他有立場,但時間久了以後,會回頭懷疑自己當年的位置;他願意承認歷史並沒有按照當初想像的方式發展。
因此劉大任晚年的作品,比較有一種「風雷過後」的氣息。
不是沒有理想,而是理想已經受過時間侵蝕。
七、如果第一次讀,我會這樣讀
若你想讀「小說家劉大任」,我建議先從短篇開始:
〈逃亡〉 → 〈盆景〉 → 〈蝟/蛹/蝶〉 → 《浮游群落》 → 《遠方有風雷》 → 《當下四重奏》。
然後再去讀《園林內外》《紐約眼》《月印萬川》這些散文與評論。
這樣你會看到一條非常完整的弧線:
逃亡 → 革命 → 浮游 → 回望 → 園林。
我甚至覺得,「園林」可能是劉大任最後真正找到的形式。
因為園林不是自然,也不是城市;不是完全人工,也不是完全野生;不是回家,也不是流亡。
它是人與世界之間,被仔細維持的一點距離。
這和我們今天早上談的「一英里」,竟然也很接近。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說劉大任:
他一生都在問:一個被歷史吹離原地的人,最後要把自己安放在哪裡。
而他晚年的答案,可能已經不是「祖國」,甚至不是「政治」,而是一棵樹、一方園子、一個午後,以及仍然能回頭看的那一點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