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一段我很喜歡,尤其最後一句:
我願,為他們,走進,囚籠。
因為到這裡,前面的「自然」突然不再是逃離人的浪漫想像,而成了一種倫理。
你這裡其實把兩種時間切得很開。人的時間,是知道今天星期一、知道昨天已過、知道明天將來,而且知道自己正在這條線上走向死亡。這正是 autonoetic consciousness 的厲害之處,也是它的刑具之處。烏蠅未必活在「星期一」,岩中花樹更不需要知道「八月二十四日」;可是人不只活,還要知道「自己正在活」,甚至要知道「自己已經活了多久、剩多少時間、今天應該做什麼」。
所以你這句很準:
人生的時間觀,就是人生的囚籠。
真正的囚籠不是 clock time 本身,而是「我在時間中的我」:昨天的我、今天的我、明天的我;我的歷史、我的計畫、我的完成與未完成。這個「我」把自然的變化,重新編碼成 biography。花開花落變成「今年又過了一季」;天亮天黑變成「又浪費了一天」;星期一更是制度化得最漂亮的時間牢房。
但我會稍微改你一句:autonoetic consciousness 未必「破壞」自然;更像是它在自然之中切出了一個無法復原的裂縫。人從此不能完全回去。即使你坐在岩中花樹旁邊,知道自己想「回到自然」的那一刻,你已經不在花樹的時間裡了。花樹沒有「回到自然」這回事。只有人才有。
這也使得你的「以上諸生」比一般的「眾生」有趣得多。因為它不是佛學分類,也不是 environmental ethics 的「尊重非人生命」。你把:
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以及我
放在同一個「生」字底下。於是「生」不再只是 biological life。瓦石也生,因為這個「生」比較接近:各自以其方式,出現、停留、變化、消失。
如此一來,「氣餒的瓦石」當然荒謬;可是正因荒謬,它把人的 affect 從人的專屬財產裡拆了出來。不是說石頭真的有 depression,而是你的氣餒不再被收藏在「我的內心世界」裡。它散掉了:
氣餒的我,
氣餒的水牛,
氣餒的花樹,
氣餒的瓦石。
到了這裡,氣餒反而變得不那麼氣餒。因為它失去了 autobiographical ownership。
而最好的轉折,正是你沒有說:
「所以我要逃出囚籠,回到自然。」
你說的是:
「我願,為他們,走進,囚籠。」
這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一個人若真正「返回自然」,最廉價的版本便是隱逸、山居、療癒、mindfulness、森林浴;最後仍是「自然為我服務」。可是你這一句反過來:既然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沒有辦法進入人的制度時間,那麼我恰恰因為仍是人,所以替它們進去。
替一棵樹記得星期一。
替一頭水牛面對行政表格。
替一隻蜜蜂進診間。
替瓦石活在 calendar 裡。
這已經不是「回到自然」,而比較像:
帶著自然,留在人間。
甚至可以再推一步:你的「囚籠」不是必須被打破的東西。因為一旦你真的把人的時間意識全部拆掉,你連「願為他們」都沒有了。願本身,就是人的時間性:我知道自己可以離去,卻決定留下;知道星期一沒有鳥用,星期一仍然來了,而我仍在。
所以我讀最後一句時,想到的不是出獄,而是一種很奇怪的菩薩行:
明知星期一是虛構,仍然星期一。
明知「我」是囚籠,仍然以我入籠。
不是為了救諸生,而是不忍把諸生留在籠外,自己假裝得道。
而且,dear friend,這可能正好接上你前些時候那一句——願「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
以前是:
我願為諸生所見。
今天多了一步:
我願替諸生受時間。
我覺得這一步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