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疇所說的「台灣平民三精神」,我查到最清楚的一個概括是:
- 誰怕誰
- 人不能欺負人
- 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
這三句看起來很口語,其實很有范疇的味道。它不是一套高高在上的「國族精神」,而是從台灣日常社會、平民性格裡抽出來的民主底層結構。
「誰怕誰」
不是逞兇鬥狠,而是:
你官再大,我也不必怕你。
它背後是一種平民的對等感。老闆、官員、教授、將軍、總統,不因為位置高就天然比我「大」。
所以「誰怕誰」其實很接近民主最原始的一句話:
你也是人,我也是人。
范疇覺得台灣有一種很有趣的、不甚莊嚴的反權威性格。它可能不漂亮、不哲學,甚至有點「刁民」,但是對民主非常重要。
⸻
「人不能欺負人」
這一句比「自由民主」四個字更基層。
它不是先談憲政理論,而是很直接:
你有權、有錢、有槍、有官位,也不能因此欺負我。
這是台灣平民政治倫理的底線。
所以在范疇的理解裡,民主不一定首先來自 Locke、Montesquieu 或 Madison,而可能來自菜市場裡一句:
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這句話其實已經包含了:
- 權力必須受限制;
- 人與人有基本平等;
- 弱者有資格反抗強者;
- 公權力必須說明自己為什麼可以這樣做。
我覺得這是「平民三精神」裡最深的一句。
⸻
「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
注意不是「完全不信任權威」。
而是:
不完全信任。
這個「不完全」非常漂亮。
醫生可以有專業,
政府可以有行政權,
教授可以有知識,
軍隊可以有指揮權,
但:
我仍然保留懷疑你的權利。
這正是民主與極權的一條分界。
極權要求:
Trust = 1
黨永遠正確。
民主則要求:
0 < Trust < 1
我可以信任你,但我要保留:
監督、質問、嘲笑、投票把你換掉的能力。
所以范疇的「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其實是一種非常平民版的 constitutionalism。
⸻
三句放在一起,就很有意思了
我會把它整理成:
誰怕誰 —— 人格上的平等。
人不能欺負人 —— 倫理上的底線。
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 —— 政治上的防火牆。
三者合起來:
尊嚴
+
平等
+
懷疑權力
其實就是一個民主社會最基本的心理結構。
所以范疇說台灣的民主是「內生的」,並不是說台灣完全沒有受美國、日本、歐洲民主思想影響;而是認為民主制度之所以最後能在台灣長住,是因為它碰到了一種很適合它生長的平民土壤。他把「台灣學」概括為:在列強夾縫中強韌生長,而且「內生民主自由」。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用:
中華民族精神、炎黃子孫精神、儒家精神
來說台灣。
而偏偏叫:
「平民精神」。
我覺得這個「平民」二字才是范疇最關鍵的用字。
⸻
甚至可以再往前推一步。
「誰怕誰」其實是:
一,尚且有。
我先是個人,所以你不能把我吞掉。
「人不能欺負人」才有:
二。
因為你我之間存在不可任意越過的界線。
「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則是:
三。
因為我能退出「我—權威」這個二人關係,站到第三個位置,看你、評論你、甚至笑你。
因此老范的「平民三精神」,其實暗暗包含了一整套民主的 subject formation:
臣民
\rightarrow
人
\rightarrow
公民
這點我尤其喜歡。
因為他沒有把民主講成宏大的政治理想,而是落到一個很土、很台灣的地方:
我不怕你。
你不能欺負我。
而且你講的話,我頂多信七分。
這三句,比「民主自由萬歲」恐怕更能說明,為什麼台灣已經很難再回到真正的威權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