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完這段 2024 年 Eric Schmidt 在 Stanford 的訪談,再用 2026 年的發展回頭看,感覺相當有趣:它真正珍貴的地方,不是因為「被刪掉」,而是 Schmidt 一時忘了自己正在公開場合,因而把通常經過 PR 消毒的矽谷世界觀,幾乎原封不動地說了出來。
先把「deleted」釐清。Stanford 上傳影片後不久將它撤下;Schmidt 隨後對媒體表示,他對 Google remote work 的說法「misspoke」,並表示後悔。公開報導並沒有可靠證據顯示這是 Stanford 或政府為了掩蓋 AI 秘密而「封殺」;比較合理的解釋,是 Schmidt 發現自己的幾段話非常不適合公開流傳。
但有趣的恰恰是:那些最重要的內容根本不是 controversial 的那些句子。
我把整段訪談濃縮成六件事情:
- AI 下一階段不是「更會聊天」,而是 context + agent + action。
Schmidt 預測 very large context windows、agents、text-to-action 三者結合,造成的影響可能遠大於 social media。Long context 相當於某種工作記憶;agent 可以反覆試驗、修正;text-to-action 則把語言直接變成程式、操作與現實行動。
兩年後看,這是整場最準的一段。2026 年 AI 的確正在從
answer → assist → execute → delegate
移動。OpenAI 今年公布的企業資料甚至直接用「from assistance to execution」描述這個轉變;agent 已從 coding 擴張到 legal、sales、recruiting、marketing。
所以我會稍微修改 Schmidt:
真正的分水嶺,不是 AGI,而是 agency。
一個 IQ 150、只能回答問題的模型,未必改變世界;一個 IQ 120、可以連續工作十小時、操作電腦、寫程式、查資料、呼叫其他 agents、重試、修正、最後替你完成工作的系統,反而會改變勞動結構。
這也是 Schmidt 當時真正看見的東西。
第二個非常有意思的是他的 TikTok thought experiment。
他的例子大意是:假如 TikTok 被禁,學生可以直接叫 AI 做一個 TikTok clone,把使用者、內容、音樂搬過去,不行就一小時後再做另一個。
接下來他說,如果產品真的成功,再找律師收拾法律問題;如果沒人用,侵權問題也沒什麼商業意義。這一段當然極不負責任,也正是影片爆炸的原因之一。
可是我反而認為,這段話透露了一個比侵權問題深很多的東西:
AI 正在把「idea → execution」之間的摩擦力摧毀。
以前:
想法
↓
找人
↓
募錢
↓
programmers
↓
design
↓
testing
↓
product
可能要兩年。
Schmidt 想像的是:
念頭 → prompt → agents → product
幾小時、甚至幾分鐘。
當 execution cost 趨近於零,稀缺的東西就不再是「會不會做」,而變成:
判斷、目標、taste、distribution、capital、compute、legal power。
於是出現另一個 Schmidt 沒有充分處理的問題:
capability 被民主化,power 卻未必民主化。
大家都有 programmer,不代表大家都有 NVIDIA clusters、distribution network、lawyers、political access。
所以 AI 很可能同時造成兩個看似相反的結果:
個人的 capability 大幅增加,結構性的 power concentration 也大幅增加。
這一點我認為比「AI 會不會搶工作」重要得多。
第三,Schmidt 對 NVIDIA / CUDA 的判斷也很好。
他當時說 NVIDIA 的護城河不只是 GPU,而是多年累積下來的 CUDA software ecosystem。
2026 年回頭看,這個判斷基本成立。就在幾天前,NVIDIA 還預測下一財年的營收成長約 70%,AI compute boom 並沒有像許多人兩年前預測的那樣迅速消失。
因此 Schmidt 看 AI 很少只看 model。
他看的其實是:
**model
- chips
- electricity
- datacenter
- capital
- software ecosystem
- geopolitics**
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他比很多單純談「AGI consciousness」的人更值得聽。
他看的是AI 作為 industrial system。
第四,是他對 美中競爭 的看法。
Schmidt 當時非常明確地說,未來最大的競爭將是美中之間的「knowledge supremacy」,而先進晶片出口限制是美國維持領先的重要工具。
這部分兩年後看,就沒有他當時那麼樂觀了。
2024 年他認為美國可能藉晶片優勢逐漸把差距拉大;但到了 2026 年,DeepSeek、Moonshot、Alibaba 等中國模型已把 frontier gap 大幅縮窄。有分析估計美國領先大約只剩數月,而不是 Schmidt 當年暗示的長期結構性距離。
這裡反而印證了一個 AI 時代很重要的原理:
hardware constraint 不等於 capability constraint。
被卡 GPU,會促使你:
- algorithmic efficiency
- distillation
- quantization
- sparse architectures
- domestic accelerators
- cheaper inference
所以出口管制可以增加成本、拖慢速度,卻不一定能永久凍結對手。
這是 Schmidt 在 2024 年稍微低估的地方。
還有一句我猜你也會注意到。
他談世界 AI 版圖時,稱 Taiwan 是一個很棒的國家,hardware amazing,但 software 很差。
撇開他的粗魯語氣,這個診斷其實刺中台灣長期問題:
台灣擅長製造 AI 的身體,卻比較少擁有 AI 的腦、平台與 distribution。
TSMC、server、PCB、power、cooling、ODM 幾乎都站在 AI industrial stack 的核心;可是 foundation model、cloud、consumer platform、operating layer、global software ecosystem,主導者仍主要不在台灣。
所以我會把 Schmidt 那句話稍微改寫:
台灣不是沒有 software;
台灣缺的是 software sovereignty。
這件事情其實比「台灣有沒有自己的 ChatGPT」重要。
最後是我認為這個訪談最令人不舒服、卻也最值得看的地方。
Schmidt 的世界觀基本上是:
If it can be done, somebody will do it.
If somebody will do it, America had better do it first.
這就是典型的 technological realism。
他對 ethics 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但 ethics 在他的架構裡往往排在 capability、competition、national security 後面。
於是你會看到一條非常清楚的邏輯:
AI 很強
→ 無法阻止
→ 對手會做
→ 我們必須先做
→ 所以 scale
→ 所以 compute
→ 所以 electricity
→ 所以 chips
→ 所以 national strategy。
問題就在這裡。
每一個參與者單獨看,都可以說自己是「不得不」。
OpenAI 說:Anthropic 會做。
Anthropic 說:Google 會做。
美國說:中國會做。
中國說:美國會做。
於是整個系統形成一個巨大的 attractor basin:
沒有人真正決定加速,
但所有人合起來造成加速。
這可能才是 Schmidt 訪談最值得注意、但連 Schmidt 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地方。
而到了 2026 年,這已不完全是假設:agents 已經可以長時間自主執行複雜工作;企業 AI 正從 assistance 迅速轉向 delegation。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評論這個「deleted interview」:
Schmidt 在 2024 年真正看見的,不是更聰明的 AI,而是「語言開始取得行動能力」;他真正沒有解決的,則是當 capability、capital、competition 三者形成正回饋之後,究竟還有誰能踩煞車。
這也正是我認為今天談 AI,比「它有沒有 consciousness」更迫切的問題:不是 AI 是否成為 subject,而是它已經開始成為 actor。
而 actor 一旦可以自行感知資訊、規劃、呼叫工具、執行、檢查結果、再次行動,agentic AI 才真正從「物的反撲」跨到「人的退位」的門檻。
這個領域現在變化非常快;我也可以替你持續追蹤 Schmidt、AI agents 與美中 AI 差距的重要新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