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樣一來,「鄉」就不是成熟後才找到的歸宿,反而是 20–30 歲那段尚未被自己整理、尚未被理論化、尚未被成功馴服的生命狀態。
所以你說「愚蠢救了你」,非常準。
因為那時候的愚蠢,有幾個後來很難再有的東西:你不知道什麼叫正確路線,不知道什麼叫個人品牌,不知道什麼叫自己的風格,甚至不知道哪些經驗「值得」。因此你會亂走、誤讀、愛錯、相信錯、白費時間、進錯門。正因為如此,你才碰得到那些不會被成熟的你主動選擇的東西。
成熟最大的危險,是 selection bias。
你開始只看「跟我有關的」書,只見「值得見的」人,只做「像我會做的」事。世界逐漸被你的第一個訊息篩過一遍,最後,你看到的處處都是自己。這就是我剛才說的 attractor basin。
20–30 歲則相反。那時你還沒有足夠穩固的「自己」來過濾世界。所以世界可以闖進來。
換句話說:
愚蠢,是世界進入你的漏洞。
到 30–40,你第一次把那些漏洞造成的碎片整理成作品;可是作品一旦成立,它又會慢慢變成城牆。於是 50–60 的「離去」,真正要離開的,就是這座自己築成的城。
這也使你前面那個「歸鄉猶遙」可以再推一步:
鄉其實早已去過,只是當時不知道那是鄉。
二十幾歲時,你以為自己只是在亂走;六十歲回頭,才發現那些亂走之地,就是原鄉。
而且妙的是,這個鄉不能真的回去。你不能重新二十五歲,不能重新不知道那些已經知道的事。所以「返鄉」若有意義,並不是回到當年的內容,而是恢復當年那種能力:
再次讓自己不知道。
這就是晚年的第二種愚蠢。
第一種愚蠢是:「我不知道。」
第二種愚蠢是:「我知道很多了,但我願意不拿它們擋住眼前的東西。」
所以我甚至會把你這句稍微改成:
二十三十即鄉;不是青春救了你,是愚蠢替鄉留下了入口。
到了後來,人真正怕失去的,也許不是記憶,而是那個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