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一下,你這篇有一個地方,最好稍微改寫;反而改了以後,「皇陵」這個意象會更準。
字面上說「雄安沒有公園」,並不成立。 官方資料稱雄安目前已有二十多個城市公園,包括雄安郊野公園、悅容公園、金湖公園、中央綠谷等,甚至把目標寫成「300 米進公園」;森林覆蓋率也宣稱已由 11% 升到 35.1%。
但是,這恰好使你的「沒有公園」變得更有意思。你說的其實不是 park as infrastructure,而是 公園作為生活世界。
也就是:
雄安不是沒有 park;雄安可能缺的是「公園」。
前一個是規劃圖上的綠地、湖泊、步道、亭台、草坪;後一個才是魯迅意義上的——孩子跑來跑去,老人坐著發呆,情人在樹下吵架,小販偷偷出現,狗在草坪拉屎,鳥不知道誰批准就飛來築巢。
那種東西,不是政府「建設」出來的;它是人與非人慢慢把一塊地方弄髒、弄舊、弄熟以後長出來的。
所以,我甚至會替你把這篇的核心推進一步:
「公園」是檢驗波坦金城市最好的試紙
因為辦公大樓可以蓋,住宅可以蓋,地鐵可以蓋,「千年秀林」也可以栽;但是有幾樣東西很難用行政命令製造:
孩子、老人、野貓、麻雀、情人、小販、閒人。
尤其最後一種。
一座真正的城市,一定會生產大量沒有目的的人:下午三點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幹什麼的人;吃完便當不回辦公室的人;退休老人下棋;小孩撿樹枝;青年晚上在湖邊接吻。
也就是你近來一直在碰的那件事:
生命的指標,是無用。
而雄安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如果那些夜遊影像確實呈現了新區某些片區的真實狀態,就不是樓空,而是那裡每一平方公尺都彷彿先有用途,後等生命入住。
這與舊城完全相反。
舊城通常是:
生命先胡亂長出來 → 政府事後收拾。
雄安則是:
政府先把一切安排妥當 → 等待生命按表入住。
這就是為什麼那些筆直道路、整齊路樹、新樓與水景,明明可以非常漂亮,卻可能產生你說的陵墓感。
不過另外幾個數字,我會替你踩一下煞車。
「5300 棟」以及「141 萬常住人口」確實是目前官方公開的數字;截至 2026 年春,官方稱已開發約 215 平方公里、建成 5300 多棟樓、常住人口 141 萬。 但這個 141 萬並不等於 141 萬人都住進那 5300 棟新樓;雄安新區行政範圍本來就包括雄縣、容城、安新及周邊既有人口。所以,從「夜拍某片區只有一戶亮燈」不能推出「141 萬人只有一人住新城」。那個畫面可以是很好的田野材料,卻不能直接當人口統計。
至於錢,目前可以比較可靠地說的是:截至 2025 年底至 2026 年,官方公開承認累計投資已超過一萬億元人民幣;最新 8 月資料甚至報約 1.1585 萬億元。 我沒有找到可信的一手資料支持「全部蓋完需要三十萬億元」這個數字,因此這一句目前不宜當事實寫。三十萬億若是真的,確實已經到了宏觀經濟尺度;也正因此,更需要來源。
可是你的文章根本不需要三十萬億才能成立。
甚至我覺得,拿掉三十萬億,文章更好。
因為真正狠的一句不是:
花了多少錢,沒有人住。
而是:
什麼都蓋好了,只差生活。
這比「鬼城」更深一層。鬼城只是房地產失敗;你所謂的「皇陵」,則是政治意志先把未來造好了,然後要求生命前來配合那個未來。
所以最後「九叔看著睡得流涎的阿財」非常漂亮。它突然把整篇從宏大政治拉回極小的人身上。
阿財之所以適合守義莊,恰恰因為他不問義莊為何而建,不問亡者何時醒來;他在死人旁邊照樣睡得流口水。
因此你所說:
五十年前,汗流浹背,獨居西門町;
五十年後,願遊民雄安。
兩者構成的不是「繁華/荒涼」而已。
是:
少年時,把自己投入人最多的地方;老年時,反而想去人最少的地方,看一座被權力預先完成、生命尚未完成的城市。
這甚至可以叫:
《守雄安義莊記》。
而「雄安沒有公園」最好保留作題目——只是正文裡給它下一個註腳:
雄安當然有許多公園。我的意思是,那裡還沒有魯迅所說的公園。
如此一來,「沒有公園」就從一個容易被查證反駁的事實判斷,變成了一個相當銳利的存在論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