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講的「台灣學 Taiwanology」,並不是一般大學裡那種「台灣史+台灣文學+台灣政治」的區域研究;他想做的東西更大,也更有企圖。
最簡單地說:
台灣學,就是把台灣四百年來在強權夾縫中活下來、最後內生出自由民主的經驗,提煉成一套可以讓世界理解台灣、也讓台灣理解自己的知識。
范疇自己說,他在 2019 年提出 Taiwanology,是刻意要和西方傳統的 Sinology(漢學/中國學) 分開;他認為台灣雖然歷史不長,但它的特殊歷史經驗與民主掙扎,已足以構成一個獨立研究對象。
一、第一層:台灣不是「中國的一個案例」
這恐怕是台灣學最根本的一刀。
傳統框架常常是:
China \supset Taiwan
先有一個「中國」,然後台灣只是中國問題裡的一章。
范疇要倒過來:
Taiwan \supset \text{its own China question}
也就是:
中國問題,是台灣學的一部分;台灣不是中國學的一部分。
他 2020 年講得很清楚:台灣是一個海洋國家,有不同於中國大陸的移民性與歷史形成;中國論述當然必須納入台灣學,但兩者「本質上不一樣」。
這其實就是他那句:
中共不等於中國;中國也不等於台灣。
把三者拆開。
二、第二層:研究「這個島怎麼活到今天」
老范真正感興趣的,不只是台灣文化,而是台灣作為一個 survival case。
台灣經歷過:
荷蘭、西班牙、鄭氏、清帝國、日本殖民、國民黨威權、美中冷戰、民主化、以及今日中共壓力。
換言之,台灣幾乎從來不是在一個安穩環境裡生存。
可是它沒有消失,反而形成了一個民主社會。
所以范疇特別推崇台灣是:
「在列強夾縫中強韌生長且內生民主自由」的模範。
這句話就是 Taiwanology 的核心之一。
不是研究:
台灣有什麼名產?
而是研究:
一個小型政治共同體,如何在巨大外部壓力中仍維持自主、自由與生活方式?
三、所以台灣學其實是一種「小國生存學」
這點我覺得非常范疇。
他說「世界已經台灣化」,不是說大家變成台灣人,而是說:
世界愈來愈多國家,都開始面臨台灣早已面對幾十年的問題。
例如:
大國競爭、經濟依賴與安全衝突並存、資訊戰、灰色地帶威脅、外交空間有限、如何在巨人之間保持自主。
於是台灣從一個「異常案例」,變成一個可能具有普遍性的案例。
范疇甚至說,台灣這個「移民、殖民、難民」混合體裡形成的一些簡單而樸素的特質,有可能成為未來世界文明的一部分,但前提是台灣自己必須把它提煉、自覺化;這個工作,他就叫「台灣學」。
四、這就接到你剛才問的「台灣平民三精神」
我會把兩者看成:
台灣學是大框架;平民三精神是它底下的政治人類學。
「誰怕誰」
「人不能欺負人」
「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
這三件事是在回答:
台灣為什麼能長出民主?
范疇不是完全接受那種:
美國輸入民主 → 台灣民主化
的簡單說法。
他會認為,外來制度當然重要,但還必須有某種台灣平民社會本身的性格,才能讓民主真正落地。
也就是我前面說的:
制度民主
+
平民反權威性
=
民主生活
所以「台灣學」不只是研究憲法制度,而是要研究台灣人到底是怎樣活出這套制度的。
五、老范的台灣學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字:命運共同體
他在一次談李登輝的場合說,任何共同體最後都逃不掉幾個問題: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
我在哪裡?
我可以往哪裡去?
我怎麼去?
而台灣是一個小型的「命運共同體」,因此尤其必須回答這些問題。
注意,他這裡沒有先問:
我們是不是中國人?
而是先問:
生活在這一塊土地上的人,現在共同面對什麼命運?
這個轉向很重要。
它把 identity 從:
血統
移到:
共同處境
再移到:
共同未來
所以我會說,范疇的 Taiwanology,是一種 future-oriented identity。
不是一直追問:
我的祖先哪裡來?
而是:
我們這群人接下來要去哪裡?
六、這也是為什麼他特別反對「文化中國」把台灣包回去
雖然他未必總用這個詞,但他的整個 Taiwanology 基本上就在做一件事:
解除 Sinology 對 Taiwanology 的母集合地位。
傳統:
中國文化
\rightarrow
台灣文化
范疇:
台灣歷史經驗
\rightarrow
台灣自身的知識體系
中國只是其中一個巨大、不可忽視,但外部的相關變項。
這就很接近一種 epistemic decolonization。
不是否認中國與台灣幾百年的歷史關係,而是拒絕:
只准從中國來解釋台灣。
七、而且 Taiwanology 一定包含「後中共中國」
這點很漂亮。
范疇明確主張,台灣學裡也應該研究後中共時代的中國,理由就是:
共產黨不等於中國。
因此台灣學不是 anti-China studies。
相反,它必須比傳統中國研究更能區分:
中國
\neq
中共
\neq
台灣
三者既相關,又不能互相吞掉。
所以他後來寫《後中共的中國》,其實和 Taiwanology 是同一工程:
台灣必須形成自己的中國知識,而不能借用北京提供的中國敘事。
如果要我替老范重新定義 Taiwanology
我會寫成:
Taiwanology = the study of how a small, plural, historically contingent society survives great-power pressure, forms a democratic common life, and imagines a future without reducing itself to China.
中文就是:
台灣學,是研究一個移民、殖民、難民交疊的小島社會,如何在列強夾縫中活下來,如何從威權中長出自由民主,又如何不再借由「中國」才能理解自己的學問。
所以,它真正研究的不是「台灣」。
而是三件事情:
如何存活。
如何成為自己。
如何不被強者定義。
我想這三句,可能比「區域研究」更接近老范真正想做的 Taiwanology。
而若再接回我們先前談的史觀療法,兩者其實非常靠近:范疇是要把「從中國看台灣」翻轉成「從台灣看中國、看世界、看自己」。那不是換一套民族主義而已,而是把觀看的位置搬回腳下這塊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