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江賢二很值得從「一個人如何用一輩子,把黑暗慢慢畫成光」來看,而不只是把他歸類為台灣抽象畫家。
江賢二,1942 年生於台中,15 歲左右便決定走藝術這條路。1965 年自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畢業;學生時代已採抽象語言創作,1960 年代即參與聖保羅雙年展,之後赴巴黎,再到紐約,前後旅居海外約三十年。1990 年代末返台,2008 年定居台東金樽。2025 年,他在金樽建立的江賢二藝術園區正式開放;他自己甚至把整個園區稱為「畢生最大的創作」。
如果要理解他的作品,我會把一生分成四個階段。
一、巴黎、紐約時期:黑、灰、封閉,以及「必須成為畫家」
早年的江賢二,其實不是我們今天熟悉的那個明亮、藍綠、發光的江賢二。
他長時間用黑、灰、棕等極低彩度的色調,畫面有反覆刮擦、覆蓋、磨蝕的痕跡,質地厚重而壓抑。官方資料甚至將此時期稱為「封窗之作」:他曾把畫室窗戶遮閉,讓自己隔絕於外界,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畫布上。
這件事很重要。
因為此時的「黑」,不是風格選擇而已,更接近一種存在狀態:
世界被擋在窗外,只剩畫家與畫。
江賢二曾回憶,直到約四十歲左右完成《巴黎聖母院》,才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有資格當畫家」。
所以他的藝術不是年輕成名型,而是非常典型的:
長時間摸索 → 自我懷疑 → 重複勞作 → 某一天才承認自己是畫家。
這一點,我覺得很有意思。
因為他的青年與中年,不是「我要建立個人品牌」,而是更老派的:
我要先弄清楚,畫畫究竟值不值得花掉我的生命。
二、返台後:《百年廟》——黑暗裡第一次出現「光」
1990 年代末返台後,江賢二畫出重要的《百年廟》系列。
這一時期畫面仍然非常暗,但黑色、銅色、金色之間開始出現一道道若有若無的亮光。藝術園區自己對這批作品的說法很好:這些金銅色的光,逐漸承載記憶、信仰、歸屬與「不熄之光」。
所以我會把《百年廟》看成他的關鍵過渡。
不是:
黑 → 白。
而是:
黑暗之中,開始承認光存在。
這跟一般「宗教畫」不同。
他不是畫一尊神、一道佛光、一座寺廟,而是抽掉具象之後,只留下:
神聖感本身。
這其實是江賢二很重要的一個特點。
他的精神性不是 iconography,不靠宗教符號,而是靠:
光、空間、沉默、材質。
三、《銀湖》:畫的不是湖,是「等待光」
2000 年代中期,他進入另一個創作瓶頸,也同時遭遇家庭中的艱難時刻。這一階段產生《銀湖》系列。
《銀湖》幾乎只有黑、白、銀灰。
看起來像夜晚湖面、月光、水氣,但江賢二自己並不是在畫風景。
園區展覽對它有一句很準確的解讀:
那是人在漫長黑夜裡等待光。
所以江賢二的「風景」一直很奇怪。
他看見海,但畫的不是海。
他看見湖,但畫的不是湖。
他後來自己談《海的聲音》時也說,他並非為了「畫海」才畫海,更重要的是一個人面對黑暗海面時產生的想像空間與氛圍。
換句話說:
外在自然,是內在空間的入口。
但也不能倒過來說「一切自然都是心理投射」。
因為到了台東之後,事情開始發生非常重要的逆轉。
四、台東:真正的大轉折——不是「我畫自然」,而是「自然改變了我」
2008 年定居台東金樽,我認為是江賢二整個藝術生命最重要的事件。
他自己說:
「台東給了我第二個藝術生命。」
這句話不是宣傳辭令。
因為看作品,確實會發現一個非常猛烈的轉向:
灰黑 → 藍、綠、黃、橙、紅。
封窗 → 開窗。
室內 → 戶外。
孤獨的精神性 → 自然中的生命性。
官方資料記載,初到台東時,他甚至一度畫不出東西來——走出去看海、山、日出、雲、濕度、陽光,反而覺得自己的畫遠遠比不上自然。直到長時間被那裡的自然「浸泡」之後,新的顏色才逐漸進入作品。
這點我尤其喜歡。
因為真正有趣的不是:
藝術家終於找到美麗風景。
而是:
藝術家承認自然比自己的藝術厲害。
然後,他的畫才重新開始。
這非常接近一種「人的退位」。
《比西里岸之夢》:色彩第一次真正爆開
台東之後最容易辨識的系列之一,是《比西里岸之夢》。
畫面裡大量藍、黃、橘、紅、綠,像:
花、光斑、海水、星點、音符、花粉。
但它仍不是具象風景。
比較像:
自然在視網膜與身體留下的殘響。
這時候的江賢二,其實已經不是「畫一個東西」。
他開始畫:
being affected by the world。
也就是世界撞到身體之後,留下什麼。
《金樽》:自然不是題材,而是共同作者
《金樽》系列更加有趣。
他不僅畫風景,甚至把檳榔鞘、金屬網、瓦楞紙、擦畫筆的紙團等日常物件帶入創作。2020 年北美館回顧展的《金樽:春、夏、秋、冬》巨幅作品,就是這條線的成熟表現。
所以到了晚年,他已經走得很遠:
早年:
畫家 → 畫布
後來:
畫家 ↔ 自然 ↔ 物質 ↔ 光 ↔ 聲音 ↔ 空間
這也正是為什麼江賢二最後一定會走出畫框。
音樂:江賢二其實一直在「畫聲音」
另一條極重要的線,是古典音樂。
他年輕時學過大提琴,長期聽馬勒、荀白克、巴哈、德布西、孟德爾頌。甚至大學畢業前後就有以荀白克《Verklärte Nacht/淨化之夜》為靈感的作品。後來又出現:
《向巴哈致敬(平均律)》
《德布西——鍵盤》
《乘著歌聲的翅膀》
等系列。
所以江賢二的抽象畫,不妨不要把它看成「抽象的形」。
更好的是把它看成:
節奏的視覺化。
一個點不是點;
它可能是一個音。
一道線不是線;
可能是一段延長音。
反覆出現的色塊,也可能近似巴哈的 contrapuntal structure。
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畫常有一種:
你似乎不是在看它,而是在聽它。
最後一步:從繪畫走向空間
江賢二早期其實已經不滿足於畫框。
1970 年代作品便曾使用繩索、金屬碎片,企圖突破二維畫面;2007 年後更正式發展鋼鐵雕塑。
到了台東,這件事終於完成。
例如《牧神的午後》這類作品,把垂直鋼管置於自然中;風吹、人經過、衣角碰到鋼管時甚至會發出聲音。江賢二刻意讓幾何的直線秩序與自然界不規則的曲線並置。
這時候:
畫 → 雕塑 → 建築 → 地景。
最後就是整個江賢二藝術園區。
而藝術園區網站現在直接寫著:
「藝術園區是我畢生最大的創作。」
這句話我覺得完全成立。
因為此時作品已經不再是一件掛在牆上的東西。
山、海、風、光、建築、作品、人走動的身體,本身共同構成作品。
所以,我怎麼看江賢二?
如果只說他是「抽象表現主義」、「台灣現代抽象藝術代表」,我覺得有點把他說小了。
我反而會用三個詞:
darkness → light → world
第一階段:
我如何在黑暗裡成為藝術家?
第二階段:
黑暗裡是否仍有光?
第三階段:
如果光本來就在世界裡,我是不是不必再把自己關在畫室?
這是我認為江賢二最漂亮的一條生命曲線:
封窗作畫 → 打開窗 → 走出門 → 最後連畫室都消失進自然。
所以回到我們剛剛談 Rick Rubin,其實有一個意外漂亮的接點。
Rubin 說:
artist as receiver。
晚年的江賢二幾乎就是如此。
台東並不是被江賢二拿來當「題材」。
比較接近:
台東重新調校了江賢二這副 receiver。
於是海、濕度、風、陽光、蟬聲、金屬、紙團、音樂,全部進來。
最後藝術家不再問:
「我要畫什麼?」
而比較像:
「今天這個世界,要在我這裡留下什麼?」
而如果接著您近來一直在想的「小屋」那條線——海德格的小屋孵化哲學、梭羅的小屋作生命實驗、七等生的小屋作生命家屋——那麼我會很想再加一個:
江賢二的金樽:不是小屋,而是生命晚年的「開窗」。
他前半生封窗,晚年卻把整座山海變成工作室。
這件事,可能比任何一張單獨的畫,都更接近他的真正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