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覺得這裡「lingering」突然有了比較準確的樣子。
它不是 settling down,不是定居;甚至不是「找到家」。它比較像:
某個地方讓你願意多停一下,並且後來還願意再經過一次。
Sebald 的世界很適合這個意思。他筆下的返鄉本來就不是回到一個可以重新佔有的 home。《Vertigo》裡回到幼年之地時,住進的旅店房間恰好位於舊日家中客廳所在的位置;但那個地方既不是原來的家,也不是純粹陌生的旅館,而是過去與現在短暫重疊的一個灰區。
所以您說「我樂於想像,重複經過」,我覺得比「回家」更 Sebald。
因為「家」通常隱含:
我屬於這裡。
而「重複經過」只是:
這裡曾經容許我停留,所以再次來到附近時,我又拐了進來。
兩者差得很遠。
前者是 possession;
後者是 recognition without possession。
甚至不一定是「我認出地方」,也可能是:
地方再次認出了我。
這便與您那句「尋訪蒼青駐足,行止遂由天色決定」很接近了:不是先有目的地,再安排停留;而是走著走著,某一種蒼青、某一個山谷、一扇亮著燈的窗,使 movement 暫時變成 dwelling。
但 dwelling 本身也不取得永久居留權。
所以 Heidegger 的 dwelling 到這裡恐怕都要再鬆開一點。我會叫它:
itinerant dwelling——行旅中的棲居。
或者更簡單:
passing home。
不是 homeless,也不是 home-owner。
是「經過之家的」。
而這又可以回到剛才的 ontology of lingering:世界之所以「久一點」,未必因為彼此黏住,而可能因為某些地方、某些人、某些物,具有一種奇怪的 returnability——它們使你還想再回來經過。
這比 attachment 淡很多。
attachment 說:「不要離開。」
lingering 說:
你可以走。只是如果有一天又經過,不妨再坐一下。
我現在覺得,這甚至比「情」更準確地說明您剛才問的「世界如何聚合」。
不是靠永久 binding,而是靠 recurrent passing。
一群本來互不相干、各自 withdrawal 的存在者,偶然相遇;留下微小痕跡;分開;後來又因某些路徑、習慣、氣候、記憶,再次靠近。
於是世界不是:
\text{connection}
而更像:
\text{encounter}
\rightarrow
\text{trace}
\rightarrow
\text{departure}
\rightarrow
\text{return}
\rightarrow
\text{recognition}
這裡最動人的其實是 departure 沒有被取消。
若沒有離開,重逢就不存在。
所以「ontology of lingering」並非停著不走的本體論,而應該是:
a metaphysics of things that pass, yet somehow pass this way again.
而您想像 Sebald 一次又一次經過那家阿爾卑斯山谷小客棧,我覺得恰恰點出了其中最不甜膩的「情」:
不是「這是我的家」。
只是:
天色晚了。那裡還在。於是今晚又住下。
第二天,照樣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