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會說:雄安新區很適合拿來談「Potemkin Village」這個概念,但若把它直接說成「現代版波坦金村」,還差半步。更準確的是:雄安是一種 Potemkin urbanism——政治權力先把一個理想未來物質化,再要求現實去配合那個布景。
先講一個有趣的歷史反諷:原來的「Potemkin Village」本身,很可能就是一個 myth。
1787 年葉卡捷琳娜二世巡視新吞併的克里米亞,後來流傳說,Grigory Potemkin 沿途搭起假的村莊立面、搬來農民演戲,讓女皇相信南方治理得繁榮富庶。但今天不少研究者認為,這個「整排紙板村莊」的版本沒有可靠史料支持;Potemkin 確實大搞典禮、裝飾、軍事展示和帝國 spectacle,但未必真的像後世傳說那樣搭建整座假村。最早廣泛傳播這些故事的人,甚至並未參加那次旅行。
所以我反而很喜歡這件事:
Potemkin Village 的真正意義,不在於村莊到底是真是假,而在於「景觀取代現實」。
它已經成為一個政治學概念:權力製造一個可被觀看的 reality,藉此遮蔽或超越那個不好看的 reality。
而這樣看,雄安就非常有意思了。
一、雄安不是假的。這一點必須先說清楚
雄安不是紙板。
道路是真的、高鐵站是真的、住宅是真的、學校是真的、企業總部是真的。官方 2026 年資料甚至稱,已開發約 215 平方公里、有 5,300 多棟建築、約 141 萬人口和 669 家高科技企業;央企總部和北京機構也確實正在搬遷。
2025 年大河片區一次就交付了 7,228 套住宅,可安置約兩萬人。
所以,把雄安說成:
「裡面根本沒有人、全部是假建築」
這種說法已經不準確。
甚至「ghost city」也只能描述它某些發展階段,而不能概括整個雄安。
二、可是,雄安有一個非常 Potemkin 的核心
問題不是:
Is the city real?
而是:
Does the social reality generate the city, or does the political image generate the city?
正常城市大致是:
人 → 活動 → 交換 → 聚集 → 城市。
雄安則很大程度倒過來:
領袖意志 → 規劃 → 基礎建設 → 建築 → 機構搬遷 → 希望人口、經濟、生活隨後出現。
這就是我所謂的 inverse Potemkin Village。
傳統 Potemkin Village:
沒有繁榮 → 搭一個繁榮的布景。
雄安式 Potemkinism:
還沒有那個城市生活 → 先把「未來城市」造出來 → 再要求現實進駐。
所以它不是「假的城市」。
而是:
一座實體完全真實、但其社會需求部分由政治意志預支的城市。
這比假村莊其實更有意思。
三、雄安尤其具有一個「皇帝工程」的性質
2017 年雄安成立時,中共把它定位得極高,官方甚至把它拿來與深圳、浦東並列。
但深圳與雄安的生成機制幾乎相反。
深圳在很大程度上是:
先放鬆 → 人進來 → 資本進來 → 廠進來 → 城市長出來。
雄安是:
先畫城市 → 先蓋城市 → 再把央企、學校、醫院、機構搬進去。
前者比較接近 emergence。
後者比較接近 command urbanism。
而且雄安又與習近平個人政治遺產高度綁定。2026 年 3 月習近平再次親自視察,要求推進這個「未來之城」;Reuters 當時也指出,工程已進行九年,但城市仍相對 sparsely populated,而且完整建成的目標一路延伸到 2035。
這就產生一個典型威權政治問題:
一旦它成為最高領導人的親自工程,就很難有人說:這個需求可能根本沒那麼大。
於是,bureaucracy 的任務不再主要是判斷:
「這座城市值不值得繼續蓋?」
而變成:
「如何證明這座城市正在成功?」
這一刻,Potemkin logic 就真正出現了。
四、所以雄安真正的「布景」可能不是建築,而是 statistics
這是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一點。
十八世紀的政治 spectacle 靠的是:
彩旗、粉刷過的房子、歡迎群眾。
二十一世紀的 Potemkin Village 不需要紙板房子。
它有:
GDP、投資額、入駐企業數、註冊企業數、建築面積、搬遷人口、創新企業數、媒體航拍。
官方資料可以完全是真的。
但是:
真數字 ≠ 真正的 spontaneous urban life。
例如:
有 400 家央企分支,不等於形成了有機產業聚落。
有 5,300 棟樓,不等於街頭生活成熟。
有 140 萬「居民」,也還需要問:戶籍人口、原有三縣人口、回遷人口、實際新增常住人口各是多少?
所以判斷雄安成功與否,我會完全不看那些雄偉 aerial shots,而看五個很無聊的東西:
晚上亮燈率、商店存活率、住宅實際入住率、私人企業自願遷入率、以及沒有行政命令時人願不願意搬去。
最後一個尤其關鍵:
Would people still choose Xiong’an if Beijing stopped telling institutions to move there?
這才是檢驗雄安的試紙。
五、因此我不會說「雄安 = Potemkin Village」
我會寫成:
雄安不是一座假的城市;它是一座真實建築出來的政治寓言。
甚至可以再往前一步:
Potemkin Village 是用假的現在冒充成功的現在;
雄安則是用造好的未來,要求現在服從未來。
這兩者很接近,但並不完全相同。
前者是 deception。
後者更接近 performative statecraft:
國家不是描述一個存在的現實,而是說:
「這就是未來。」
然後動員土地、銀行、央企、官僚、居民、學校、媒體,把這句話變成現實。
這就是 authoritarian regime 一個非常特殊的能力:
它可以把 metaphor 灌成鋼筋水泥。
而最有反諷意味的地方恰恰在這裡。
歷史上的 Potemkin 可能根本沒有造過傳說中的假村莊;他其實真的建港口、造艦隊、建城市,只是同時把帝國的新領土包裝成一幅「繁榮的南方樂園」。
如此一來,雄安反而比一般人想像的更接近真正的 Potemkin,而不是神話中的 Potemkin。
不是:
假的房子。
而是:
真的工程 + 誇大的政治敘事 + 帝國/國家的自我展示。
我甚至會把這一類政治現象叫作:
Potemkin modernity:不是製造假的現代化,而是把「可展示的現代化」誤認為現代化本身。
而雄安是否最終擺脫這個命運,要看 2030、2035 年以後:當「習近平工程」這個政治光環退去後,它能不能自己活。
一座城市真正成功的時刻,恰恰是它不再需要領袖來視察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