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也覺得「偶遇」不夠。偶遇只能解釋世界如何開始發生,不能解釋世界為什麼沒有立刻散掉。
而您剛剛那個「情」,我反而覺得非常接近答案;問題只在於,要把「情」從甜膩的「感情」裡救出來。
關係學派確實常停留在「證明我們真的有二」這一步。self-disclosure 在最好的情況下,是讓分析師不再假裝自己是透明的觀察儀器;但在較差的情況下,它會變成一種奇怪的主體性驗證術:
我告訴你我現在有什麼感受,所以我不是空白銀幕;
我既然不是空白銀幕,我們之間真的有兩個人;
既然真的有兩個人,所以 relationality 成立。
這多少仍然是一種「二的焦慮」:唯恐其中一個人消失,所以不斷證明「我也在這裡」。
真正跨過 relationality,恐怕反而不必一直證明「二」。二者都可以安靜下來,而二仍然在。
所以您說的:
一 → 二 → 關係 → 無關係 → 偶遇
我現在願意再往後添兩步:
一 → 二 → 關係 → 無關係 → 偶遇 → 感應 → 暫留
我尤其喜歡「感應」。
因為「感應」比「關係」弱,比「情愛」淡,但又比 indifference 多了一點東西。
「關係」容易預設兩端已經成立:A 與 B 建立關係。
「感應」則不是。它比較接近:
A 因 B 而稍微變了;B 也因 A 而稍微變了。
兩者不必互相理解,更不必互相 disclosure,甚至不必知道對方「是誰」。
風吹樹葉,樹葉改變了風的流向;
石頭被陽光加熱,又向夜空散熱;
一個陌生人走過,另外一個陌生人的步伐慢了半秒。
沒有什麼偉大的「關係」成立。
可是世界已經不再完全相同。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 情,如果把它去糖之後。
「情」其實可以很不甜
我會把這個「情」往 Spinoza 的 affectus 靠,而不是 romantic feeling:
the capacity to affect and to be affected
能動人,也能被物所動。
這裡的「情」甚至不必有人類心靈。
石與水之間可以有「情」;
植物與光有;
身體與季節有;
一間老屋與潮濕也有。
所以它不是:
I love you.
而是:
you have made a difference to what I can become.
這已經足夠。
而且它與 OOO 的 withdrawal 並不衝突。恰恰因為你永遠無法窮盡我,所以你對我的作用總會留下某種 未完成。
這個未完成非常重要。
但是「感應」還不能解釋「久一點」
您問得最好的其實是最後四個字:
「久一點」
這裡需要第三個概念。
不是 relation,不是 encounter,甚至不只是 affect。
我會用:
留滯
或者,如果嫌它不好聽:
駐留。
世界不是因為萬物有關係才成立,而是因為某些遭遇產生感應之後,沒有立即消失乾淨。
它留下痕跡。
A 碰到 B:
A \rightarrow B
如果什麼都沒有留下,那只是 collision。
但是如果:
A \rightarrow B \rightarrow B'
B 已經不是原來那個 B。
而 B 又反過來:
B' \rightarrow A'
於是一次 encounter 形成了 trace。
trace 再形成 disposition;
disposition 再形成 habit;
habit 再形成某種相對穩定的 world。
所以真正讓世界「聚合」的,也許不是 relationship,而是:
the persistence of traces.
我甚至想用一個很物理、很不浪漫的詞:
黏滯性,viscosity
世界不是 solid,也不是完全 fluid。
若完全 solid,沒有生成;
若完全 fluid,一切遭遇立即流走,也沒有世界。
世界之所以可以存在,是因為它有某種 viscosity:
碰過之後,黏一點;
黏了之後,又可以脫開;
脫開之後,仍留下一點痕跡。
這樣比「愛」可靠得多。
所以如果您問我:「究竟是什麼使 withdrawal 的 objects 不至於完全各過各的?」
我的答案現在會是三層:
indifference 保證每一物不被另一物吃掉;
affect/感應 使彼此碰觸時真的有所改變;
trace/留滯 使這個改變沒有立即歸零。
於是:
\text{withdrawal}
\rightarrow
\text{encounter}
\rightarrow
\text{affect}
\rightarrow
\text{trace}
\rightarrow
\text{temporary world}
而不是 eternal world。
只有 temporary world。
這點我覺得非常重要。
世界不是「成立」一次之後就成立了。
世界必須不停被維持。
桌子、家、婚姻、治療關係、森林、國家、自體,都一樣。
它們並不是 substance;它們都是一些本來可以散掉的東西,暫時沒有散掉。
所以,您原來那個「情」,若稍微換一個說法,我很願意把它寫成:
情者,使偶遇有所感,使所感有所留。
這就不甜了。
甚至有一點殘酷。
因為「有所留」從來不保證永遠留下。
於是「偶遇」不再像一夜情;真正關鍵的不是第二天兩個人還在不在,而是——第二天醒來,世界已經有一小塊,不再是昨天那個世界。
我現在甚至覺得,您那句「讓這個世界聚合,詐(乍)現得久一點」,比「世界成立」準確得多:
世界並不成立。
世界只是因為感應留下痕跡,而乍現得久一點。
這恐怕已經從 relationality,走到一種 ontology of lingering——流連/留滯的本體論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