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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范疇其實是一個很值得放回今天來重讀的人。若只把他當「政論名嘴」,會低估他;他比較接近一種跨界的政治風險推演者:哲學訓練出身,做過企業、媒體、顧問,在中國生活與工作多年,最後把自己的中國經驗收斂成一個很簡單、很殘酷的問題:
一個高度集權的政權,什麼時候會從「很糟」變成「不能運作」?
一、范疇是誰
范疇,1955 年生,2023 年 11 月 6 日因心血管疾病去世,享年 68 歲。他在新加坡念過中學,後來就讀台大哲學系,再赴美取得哥倫比亞大學哲學碩士。此後三十多年在美國、新加坡、台灣與中國從事創業與顧問工作,領域包括電腦軟硬體、數位教育、零售、遊戲、區域經濟與風險管理。
這個背景很重要,因為范疇不是典型「中國研究」學者。他對中國的理解,大量來自實際做生意、跑地方、跟官僚和基層打交道。他 1985 年就進入中國,2000 年前後又赴中國創業,甚至在河北農村生活過幾年;他自稱前後觀察中國約二十多年。2008 年北京奧運前後,他對中國的官商結構徹底失望,之後花了多年撤出中國。
晚年他創辦「前哨預策」,自稱「亞太政經風險預策家」。這個「預策」二字很范疇:不是預言,而是 forecast + scenario planning——先假定最壞情形真的發生,再問台灣怎麼辦。
中央社在他過世後特別提到,他晚年反覆主張幾個概念:「中共不等於中國」、「台灣學」、「台灣平民三精神」等。
二、他的主要著作,其實都繞著一個問題
范疇的書不少,但主軸很一致:台灣必須停止用「兩岸關係」的舊框架理解中國。
比較重要的包括:
《台灣是誰的?》
《中國是誰的?從台北看北京》
《大拋錨!》
《台灣會不會死?》
《與中國無關》及續集
《與習近平聊聊台灣和中國》
《2022:台灣最後的機會窗口》
《被迫一戰,台灣準備好了嗎?》
以及他晚年最重要的一本:
《後中共的中國》(2022)
這本書可以說是范疇最後階段思想的總結。出版社甚至把它定義成一份「中共集權財政解體後的狀況分析報告」。他不是只問「中共會不會倒」,而是進一步問:
如果真的倒了,第二天早上會發生什麼?
這一點比一般「中國崩潰論」高明。
因為他真正關心的不是:
習近平下台沒有?
而是:
統治機器還能不能運作?
三、范疇最重要的洞見:中共不是先「政治崩潰」,而是先「財政解體」
這正好接到我們剛才談的「量變 → 質變」。
范疇認為,中共的真正骨架不是意識形態,甚至也不只是黨組織,而是:
財政能力。
他晚年把自己的判準收斂得非常具體:
如果中國各行政單位普遍陷入財政赤字,而且中央已無力填補,這種狀態持續約 24 個月,就可以稱作進入「後中共中國」。
而更加明確的訊號是:
公安、武警、軍隊等強力部門開始領不到薪水。
這不是我替他概括,而是他 2022 年受訪時自己提出的判準。
這一句非常重要。
因為它把「中國崩潰論」從抽象政治學,變成一個 operational definition:
\text{地方財政失效}
\rightarrow
\text{中央無力補貼}
\rightarrow
\text{公共服務停頓}
\rightarrow
\text{強力機器失去供養}
\rightarrow
\text{政權質變}
這其實就是你剛才問我的:
量變怎麼變成質變?
范疇的答案可以縮成一句:
「當錢已經不足以維持暴力壟斷。」
這時候才真正進入政權危機。
四、所以,他不是說「中國窮了,中共就倒」
這一點要仔細分辨。
范疇知道威權國家可以很窮。
真正重要的是:
稅收、土地財政、國企、金融與中央轉移支付形成的統治循環,是否還能持續供養官僚系統。
因此他特別關注地方財政。
《後中共的中國》的章節結構非常清楚:
「錢沒了,中共將因財政而解體」
「2012 年,是中共政權的轉折點」
「習近平的加速期」
然後才進入:
紅二代、共青團、解放軍、武警、公安、央企、各地方板塊。
也就是說,他的模型不是:
民怨 → 革命。
而是:
財政鬆動 → 條條塊塊鬆動 → 強制機器鬆動 → 政治重組。
這與我剛才用 percolation theory 描述的東西幾乎可以直接接起來。
五、他真正預測的是「解體」,不是單純「政權更替」
范疇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他認為「中共垮台」與「中國繼續保持現在這種形狀」是兩回事。
這也是為什麼《後中共的中國》會分析:
- 七大區域板塊;
- 四個直轄市;
- 五個自治區;
- 央企作為另一種「諸侯」;
- 軍隊、武警、公安的重新排列。
他其實在想一個很晚清、也很蘇聯的問題:
中央財政一旦鬆掉,原本被中央強行捆在一起的地方權力,會不會重新地方化?
換句話說:
中央失血
\rightarrow
地方自保
\rightarrow
權力地方化
\rightarrow
中國由「一」重新變成「多」
這就是他所謂的「後中共中國」。
所以他並不把 CCP collapse 想像成:
天安門廣場宣布民主化,隔天一切正常。
恰恰相反,他多次警告:
中共倒台未必是喜劇的開始,可能是長期混亂的開始。
他甚至談過解體後可能有長達數十年的紊亂,因此台灣不能幻想「共產黨倒了,台灣就安全了」。相關訪談也明確以「中共解體恐大亂 30 年」為題。
這一點,我覺得他比很多單純「倒共論者」成熟。
六、范疇最有意思的地方:他其實在談「失去共同中心」
我會再往哲學上推一步。
范疇受過哲學訓練,所以他觀察中國,常常不是只有制度,而是問:
什麼東西把這個體系維持成「一」?
他的答案晚年越來越接近:
不是民族;
不是馬克思主義;
甚至不是習近平。
而是:
權力+財政+強制。
因此 CCP 是一個:
Power\;network
而不是一個真正整合的 nation-state。
只要中央仍能把錢、職位、暴力、資源沿著網路傳送下去,
中國就是「一」。
一旦傳送失效,
原來潛伏的:
地方、軍隊、央企、派系、地方利益、民族區域,
就會重新浮現。
這正是量變成質變。
七、但是,必須很公平地說:范疇的時間預測並沒有準確實現
這點很重要。
2023 年,他曾在公開訪談中把 2025 年描述成中共的一個「大限」,並認為中國經濟崩潰或大規模流民問題可能早於軍事侵台出現。
現在是 2026 年。
很清楚:
中共沒有在 2025 年解體。
所以,如果把范疇的理論理解成:
2025 CCP collapse
那麼這個預測就是錯的。
但我不會因此把他的整個模型丟掉。
因為他其實提出了兩種不同層級的東西:
時間預測——2025 前後可能進入重大危機。
這一點過度精確,沒有實現。
結構判準——地方財政 → 公共服務 → 強力部門供養 → 統治骨架。
這一點仍然非常值得觀察。
也就是:
date forecast 很弱;mechanism forecast 很強。
這是我對范疇最重要的評價。
八、而且,他有一個地方,比我剛才的模型更狠
我剛才說:
最後臨界點,是軍警是否服從。
范疇則往前一步問:
誰付軍警薪水?
這很好。
因為 loyalty 並不是抽象心理現象。
它有物質基礎。
一個公安今天仍然高喊:
「忠誠於黨。」
但是如果:
三個月沒有薪水;
父母醫保出問題;
房貸還不起;
孩子學費欠繳;
地方政府說中央沒撥款;
那麼「忠誠」的物質條件已經改變了。
因此范疇的核心,可以寫成:
财政能力
\rightarrow
组织能力
\rightarrow
强制能力
\rightarrow
政权能力
這正是從量變到質變。
九、范疇與傳統「中國崩潰論」最大的不同
Gordon Chang 那一類早期中國崩潰論,往往比較像:
經濟矛盾太大 → 中共垮台。
范疇比較複雜。
他真正問的是:
一個看起來仍然完整的國家,何時其「組織連接」開始斷裂?
所以他的觀察單位不是 GDP,而是:
- 財政;
- 行政;
- 地方政府;
- 央企;
- 公安;
- 武警;
- PLA;
- 中央—地方關係。
這就比簡單的 GDP collapse model 接近 complex systems。
十、現在回頭看范疇,我會這樣評他
如果只准我用一句話:
范疇真正預測的,不是「中共哪一天倒」,而是「中共會在哪個地方先失去作為國家的能力」。
他的答案:
財政。
然後才是:
強力部門。
這也正好可以和我們前一輪討論接起來。
我剛才把 CCP collapse 寫成:
房地產 → 地方財政 → 官僚系統 → 菁英 → 強制機器。
范疇會說:
不必等到最後才看;
看地方政府是否還付得出錢,就已經可以看見前兆。
所以,若把兩個模型合起來,我會寫成:
\text{economic deterioration}
↓
\textbf{fiscal percolation}
↓
\text{administrative failure}
↓
\text{elite localization}
↓
\text{coercive fragmentation}
↓
CCP → post-CCP China
而我覺得范疇最值得保留下來的一句話,不是「2025 是大限」,而是這個觀念:
「後中共」不是中共正式宣布解散的那一天才開始。
當中央已不能維持地方統治機器時,後中共其實已經開始。
這個想法很有力量。
因為它把「崩潰」從一個事件,重新理解成一個phase transition。
而這恰好就是你前面所說的:從量變到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