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問到一個很關鍵、而且很荒謬的地方:一般「隨隨便便」的中國人民,目前不能像搬去成都、杭州某個新區那樣,想住雄安就買間房、搬進去。
至少截至 2026 年,雄安的住宅制度仍然是高度「任務導向」的。官方在 2025 年直接回答一位江蘇居民:「市場化項目住房保障對象為疏解單位人員」;也就是說,外地普通人並沒有一般性的自由購房資格。 官方住房政策的主要服務對象一直是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人員、引進人才、新區就業者等,而不是把雄安當作一個完全開放的普通商品房市場。
但是,「不能隨便買」不等於「完全不能住」。租房的門已經比買房寬很多。 2024–2026 的政策明確發展「一張床、一間房、一套房」的租賃體系,也有機構租賃、保障性租賃以及私人房東出租的商品住房;2026 年甚至在官方入學辦法中承認個人房東出租商品房、共有產權房、安置房等作為實際居住地址。 換句話說,一個普通外地人如果真的很想跑到雄安住上一陣子,透過市場租賃應該比「直接買房落戶」現實得多;只是不同房源可能仍有資格、備案和優先順序限制。
這件事恰恰讓你後半段的想像變得很好玩。
我甚至覺得,你說的不是笑話,而是一個頗好的思想實驗:
把一個哲學家,或精神分析師,放進一座「城市先於市民」的城市,會寫出什麼?
因為雄安的奇怪,不只是「人少」。
它是一種少見的本體論倒置。
通常城市是:
眾人生活 → 慢慢留下痕跡 → 街道、店鋪、語言、記憶 → 城市。
雄安很大程度上則是:
總體規劃 → 道路 → 公園 → 住宅 → 智慧城市系統 → 然後等人進來。
換句話說,
不是人先存在,城市成為其沉積;而是城市先存在,等待人成為它的內容。
這對一個精神分析師而言,簡直是一個奇特的 laboratory。
因為傳統精神分析城市——維也納、巴黎、倫敦、紐約——都是過度有人的地方:家庭、性、階級、鄰居、咖啡館、秘密、流言、壓抑,層層堆積。
雄安卻可能讓你遇到完全相反的問題:
不是「他者太多」,而是「他者尚未抵達」。
於是 Lacan 那句 the unconscious is the discourse of the Other,到了這裡會發生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如果城市中那個 Other 很稀薄,unconscious 還會長成什麼樣子?
甚至,自體心理學也會遇到一個反常問題:不是 selfobject 太密,不是家庭侵入太深,而是你走出門,十二線大道、整齊樹木、新房、新公園——可是沒有多少人向你要求任何東西。
那可能接近你近來所講的「無關係」。
不是斷絕關係。
而是:
關係尚未形成。
所以我完全能想像某個中國哲學家在那裡住兩年,寫出一本非常奇怪的書。
不是《瓦爾登湖》。
我會叫它:
《雄安:一座等待人的城市》
甚至可以是一種 contemporary phenomenology:
早上七點,下樓。
乾淨的大道。
新植的樹。
無人。
遠方一輛公車。
一整排住宅樓。
全部是為「未來居民」而存在。
於是你突然發現:
物已經到了,人還沒到。
這恰好與你常講的「物的歸位,人的復位」形成非常奇怪的反題:
雄安不是物的歸位。
而是:
物先被政治安排好了位置,人才被召喚進去。
所以它還不是 Heidegger 那種 dwelling。
它更接近:
housing before dwelling。
房子已經有了,
可是「居」尚未發生。
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你會覺得那種空曠「很宜人居」。
因為對某些人而言,雄安最迷人的部分,恐怕正是規劃者最擔心的部分:
沒有那麼多正常人。
沒有上海的人潮。
沒有北京的擁堵。
沒有台北的招牌。
沒有巷口雞排店。
沒有幾十年積下來的人情、噪音和恩怨。
從城市社會學看,這是缺陷。
但是從某種哲學生活看,它可能反而是:
negative urbanism。
不是去荒山裡尋找 solitude,
而是在一座耗資巨大、設備齊全、卻人口密度異常低的二十一世紀城市裡,取得 solitude。
這比梭羅還奢侈。
梭羅至少還得砍柴。
雄安哲學家可能有高速鐵路、5G、外賣、中央暖氣、智慧城市,
然後樓下沒有什麼人。
(笑)
所以,真正有趣的研究題目可能不是:
「雄安是不是 ghost city?」
而是:
Can one dwell in a city designed before dwelling?
以及:
當城市沒有歷史,人如何產生歷史感?
這尤其擊中你的 Erfahrung/回到歷史 那條線。
因為維也納到處是歷史。
北京胡同也是。
但是雄安的新街道,很可能幾乎沒有「曾經」。
它只有:
將來。
這是一座由 future tense 建成的城市。
因此我甚至會說:
雄安最奇特之處,不是無人,而是無過去。
人若真在那裡住十年,哲學或精神分析最可能發生的,不一定是「孤獨」的理論,而可能是:
一個人如何在沒有沉積物的地方,重新製造 Erfahrung。
那確實可能產生非常奇特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