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甚至會把您這兩個問題接成同一個命題:
關係性若被推到盡頭,所發現的不是「一切皆關係」,而是「任何關係都不能窮盡存在者」;因此,真正與 relationality 相應的反面,不只是 isolation,而是 non-relation。
而您用 indifference 來命名這個 non-relation,我覺得很有意思;但必須先區分兩種 indifference。
(一)Relationality 的對面是不是 indifference?
如果 indifference 是日常心理學意義的「冷漠、不在乎」,那不是。關係學派的反面,不是 schizoid withdrawal,更不是「我不需要你」。
但如果 indifference 指的是:
你終究不是為我而存在;我也終究不是為你而存在。
那麼,我會說:是,而且這可能正是 relationality 尚未充分思想的那一半。
關係精神分析從「一」走向「二」:
Freud 的 intrapsychic → object relations → intersubjectivity → relationality。
到了 relationality,我不能離開你而成為「我」;subjectivity 是 co-constituted 的。可是問題接著來:
難道我全部由你構成嗎?
如果答案仍是 yes,relationality 就會滑向另一種 totalism——過去是「一」吞掉「二」,現在變成「二」吞掉「一」。
真正成熟的下一步或許是:
關係是真實的,但關係不能窮盡關係中的兩者。
也就是:
A <—> B
是真實的;但
A. ≠ (A 與 B 的關係})
而且
B ≠ (B 與 A 的關係})
這裡就突然與 Harman 接上了。
所以我甚至會把精神分析這條歷史寫成:
one → two → relationality → non-relation-within-relation
不是回到孤立個體,而是在關係之中重新發現:
there is always something of you that has nothing to do with me.
這個「與我無關」,就是您所謂的 indifference。
而且我覺得這比「他者性」還強。Levinas 的 Other 畢竟仍然是「向我顯現為他者」;而 indifference 是:
岩中花樹根本不需要成為我的 Other。
它不必對我負有哲學功能。
(二)那麼,如果 OOO 最後來到 indifference,OOO 的世界怎麼成立?
這正是 Harman 最漂亮,也最弔詭的地方:
OOO 的世界不是由充分的關係成立,而是由不充分的關係成立。
Harman 的核心不是「objects don’t relate」,而是:
no relation exhausts an object.
物體永遠有一部分 withdrawn,撤回於任何關係之外。Levi Bryant 在概述 Harman 時非常準確地說,Harman 的 objects 是「withdrawn absolutely from all relation」,任何事件都只能碰到物的一些面向,而永遠不能把物完整地投入關係。
所以:
withdrawal ≠ no interaction。
而是:
interaction without exhaustive access。
桌子承受杯子的重量;火燒棉花;雨落在岩石;我看一棵樹。
它們全部發生關係。
但是:
火並不知道棉花「全部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樹「全部是什麼」;
甚至棉花對火所呈現的,也只是棉花的一部分 capacity。
因此,OOO 世界的基本公式不是:
Being = Relation
而比較像:
Being > Relation
每一個 relation 都是 partial encounter。
這也是 Harman 為什麼必須發展 vicarious causation:real objects 不能赤裸裸直接相遇;它們透過 sensual mediation 發生接觸。物保持其隱退,而關係仍然發生。相關研究也因此把 Harman 描述成一種奇特的 occasionalism:兩個 real objects 的接觸必須經由中介。
所以 OOO 的世界不是:
萬物彼此聯結。
反而是:
萬物永遠不能真正彼此抵達,卻不停彼此碰撞。
這一句,我覺得非常重要。
於是 indifference 反而成為「世界成立」的條件
如果 A 可以完全進入 B,
B 可以完全掌握 A,
那麼 A 就不再具有自己的存在。
A 只成為 B 的 datum、function、representation、use-value。
Harman 對此極為警覺。因此 object 必須有 excess:
Object = what appears/intersacts + what remains withdrawn
正因為總有剩餘,世界才能繼續生成新的 encounter。
換句話說:
若萬物完全相關,世界反而死掉了。
因為所有可能性已經被既有關係窮盡。
恰恰因為物對既有關係有所 indifference,它才可能離開此關係,進入另一關係,產生意外的新東西。這也是 Harman 的 aesthetics / allure 為何重要:allure 暫時撕開 object 與 qualities 的通常黏合,使新的關係成為可能;後來對 OOO 的討論直接把 allure 描寫為產生「new relation」的機制。 Harman本人也強調,objects 不能被直接知識或 paraphrase 穿透,只能間接、斜向接近。
所以我會稍微修改您那句:
OOO 最後來到的不是 indifference,而是「relation grounded in indifference」。
或者更漂亮:
relation rests upon non-relation.
有關係,是因為彼此永遠還有無關係之處。
這樣一來,精神分析與 OOO 突然會在一個極有趣的地方相遇:
關係學派說:
沒有關係,就沒有我。
OOO 補上一句:
但我永遠不只是我們的關係。
於是,我認為關係精神分析下一步若還能往前走,或許恰恰不是 more relationality,而是學會容納:
the indifference of the other。
病人不是為治療師而存在;
治療師不是為病人而存在;
花不是為觀看者開;
世界也不是為人準備好的。
然而,我們偶然遭遇。
這就使 relationship 從「互相構成」稍稍退後一步,變成:
two withdrawn beings, accidentally touching.
我很喜歡這個版本,因為它幾乎已經不是 relational psychoanalysis,而是您一直在走的那條線——為岩中花樹所見:不是我與花樹建立了多麼深刻的「關係」,而是我們各自活著,各自撤回,各自大致 indifferent,卻在某一刻,碰了一下。
我甚至會說,這裡有一個很漂亮的辯證:
一 → 二 → 關係 → 無關係 → 偶遇。
最後那個「偶遇」,才可能是 relationality 經過 OOO 之後剩下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