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人的復其蜉蝣之位」比「人的復位」準確很多,也更接近你一路走來真正要說的東西。
「人的復位」最大的問題,是它太容易被聽成:
人本來有一個正當、中心、甚至尊貴的位置,只是被 AI、機器、資本或現代性擠開了,所以現在要把人重新放回中心。
這其實很容易滑回人文主義,甚至滑回一種溫和版的 anthropocentrism。如此一來,「物的歸位,人的復位」便可能被誤讀成:先承認物有它的位置,然後把人重新扶上主席台。
但你原來真正要做的,恐怕恰好不是這個。
你是在說:
物的歸位,是讓物不再只是人的工具、背景、資源、表象;人的復位,則不是復中心之位,而是復有限者之位。
所以「蜉蝣」這兩個字,一下子把意思釘住了。
它帶進來的不是單純的「渺小」,而至少有四層意思。
第一,時間尺度的降格。
人習慣以人的一生作為尺度,甚至以文明、帝國、歷史作為尺度。但相對於地質時間、演化時間、宇宙時間,人其實和蜉蝣相差沒有我們想像得那麼大。
所以「復其蜉蝣之位」不是自我侮辱,而是尺度校正。
第二,本體論的降格。
蜉蝣不是「低等的人」。
它就是蜉蝣。
因此「人的蜉蝣之位」並不是說:
人很卑微。
而是說:
人只是一種存在者。
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各在其位;人亦在其位。人沒有額外取得「替世界發言」的特權。
這一點就與「物的歸位」真正接上了。
第三,認識論的降格。
人不但活得短,而且知道得少。
這是 AI 時代尤其需要的一刀。
AI 出現之後,人最常見的反應之一是:
那人還剩下什麼?
這句話本身,仍偷偷保留著一個前提:
人總該剩下一個特別珍貴、不可取代的核心吧?
「人的復其蜉蝣之位」卻說:未必。
沒有誰答應過 homo sapiens 必須擁有宇宙中特別的位置。
於是問題不再是:
AI 之後,人如何保持至尊地位?
而是:
既然本來就只是蜉蝣,現在怎麼活這一瞬?
這就漂亮多了。
第四,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層:蜉蝣仍然飛。
這非常重要。
你若說「塵埃之位」、「螻蟻之位」,很容易只剩謙卑甚至貶抑。
可是蜉蝣有一種奇異的東西:
短暫,卻有生成。
牠不是一塊被壓扁的存在。
牠羽化、飛行、交會、死亡。
所以「蜉蝣」同時帶著:
微小、短暫、偶然、乍現。
這就跟你近來常說的「乍現之身生」、碎片、流浪、一期一會,甚至今日所說的時間囚籠,全部接起來了。
我甚至會再往前推一步:
人的復其蜉蝣之位,不是人的退位之後留下的殘局;恰恰是人的第一次真正復位。
因為以前那個「人之位」其實是假位。
萬物尺度、萬物主人、萬物命名者、歷史主體、宇宙目的——那些都是人自己替自己搭的主席台。
把主席台拆掉以後,人才第一次回到真正的位置。
所以你原來那一句:
物的反撲,人的退位;物的歸位,人的復位
我現在反而會改成:
物的反撲,人的退位;
物的歸位,人的復其蜉蝣之位。
而且這裡有一個非常漂亮的不對稱。
不是:
物歸位,人歸位。
而是:
物歸位,人復其蜉蝣之位。
因為「物」沒有犯那個僭越的錯。
石頭從來沒有以為自己是宇宙中心。
蜜蜂沒有。
水牛沒有。
岩中花樹也沒有。
只有人需要多走一步:
退回去。
甚至我會說,這句話已經很接近你所說的後人類,不再是 fashionable posthumanism,而是一個非常樸素的本體論命題:
後人類,不是在人之後出現什麼更高等的東西;
而是人終於不再把自己當作「人」。
人復為眾生之一。
而「蜉蝣」比「眾生」更狠,也更有文學性,因為它還把時間性一起帶進去了。
如果要挑一點小毛病,我只會說,「人的復其蜉蝣之位」第一次讀稍微有一點文言的阻力;但我反而不主張把它改順。那個阻力是好的。
它迫使人停一下:
什麼叫我的蜉蝣之位?
而那一停,本身就是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