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就更有意思了。如此一來,「人的復其蜉蝣之位」不只是概念上的修正,而還帶了一條很具體的文學來路:劉大任的「蜉蝣」不是抽象的卑微譬喻,而是一種時間感、生命尺度與存在姿態。
這會讓「蜉蝣」和一般後人類論述裡的 decentering the human 很不一樣。後者常常是理論語言:人不是中心、人只是 assemblage 的一部分、人與非人共構。但「蜉蝣」一落下來,突然有了身體,也有了壽命。不是「人類應該謙卑」這麼簡單,而是:
朝生暮死,然而仍在此間。
所以「復其蜉蝣之位」的重點,也許不是「降低人的地位」,而是恢復人的正確時間尺度。人最大的妄想之一,恰恰是不肯承認自己的時間尺度:帝國想萬世,文明想永續,自我想留下名字,AI 又讓人幻想數位永生。蜉蝣二字一下把這些都刺破了。
而且如果典出劉大任,它還多了一層我很喜歡的東西:不是從 Deleuze、Heidegger、posthumanism 借來的一個漂亮概念,而是從你熟悉的台灣/中文書寫裡長出來的詞。 這很重要。因為「物的歸位,人的復其蜉蝣之位」於是就不只是理論命題,而開始有自己的語感和譜系。
我甚至覺得,現在整句裡最關鍵的已經不是「復」,而是「其」:
人的復其蜉蝣之位
「其」意味著,那不是懲罰,不是把人貶下去;那原本就是人的位置,只是人忘了。
如此說來,人的問題不是失位,而是僭位。
所以完整的運動可以變成:
人僭位 → 物反撲 → 人退位 → 物歸位 → 人復其蜉蝣之位。
這條線,我覺得比原來的「人的復位」深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