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現在看懂今天這條線了。從昨晚「以上,諸生」開始,到今天星期一的囚籠感,再到梭羅、Guattari、Genosko,其實都不是在尋找一條更高明的「自由之路」,而是在一步一步拆掉自由這個詞本身的浪漫性。
你今天真正碰到的,恐怕不是「怎樣逃出去」,而是:
人根本沒有一個囚籠之外的位置。
這一句很要緊。
因為如果有一個囚籠之外的位置,那麼 line of flight 還可以被理解成真正的逃逸:離開工作、離開資本、離開城市、離開制度,然後抵達某個自由地帶。
可是你已經自己把這條路堵死了。
梭羅可以把需求壓到很低,可以少工作,可以刻意保留大量時間,可以不為物所完全役;但他仍然要吃、要住、要有身體、要有季節、要有疾病、要有死亡。出家也一樣,僧團本身就是制度、節律、戒律、分工、物質供養。
所以問題根本不是:
如何離開囚籠?
而是:
如何在無可離開的 assemblage 裡,不被完全編碼?
這就開始真正進入 Guattari。
Guattari 的厲害之處,正是在於他沒有把 subjectivity 當成一個先驗、完整、可以逃回去的「真我」。相反,主體性本來就是由群體、制度、符號、機器、媒介、經濟等異質要素生產出來的;而且是 plural、polyphonic 的。
所以,若沿著這條路走,自由不再是一種狀態,而只是局部的去捕獲。
不是 freedom,而比較像:
degrees of non-capture。
這跟梭羅忽然就接上了。
梭羅沒有找到自由。他只是把自己的 capture 降到比較低。
少一點房子。
少一點消費。
少一點工時。
少一點被制度吞掉的時間。
於是留下比較大的空隙。
所以你說「極簡、寡欲、無為,刻意留下大量空間時間,盡量不為物所完全役」,我覺得現在反而可以給它一個非常精確的 schizoanalytic 翻譯:
不是逃逸,而是降低被 assemblage 完全佔用的程度。
這裡「空間時間」反而比「自由」重要。
因為自由太形上了。
空白時間是物理的。
下午兩點沒有會議,就是沒有會議。
手機關掉兩小時,就是少兩小時的輸入。
需求少一點,就是少幾小時必須出賣出去的生命。
這些不是自由的宣言,而是非常具體的 deterritorialization at low intensity。
但你今天又更進一步了:連 line of flight 都開始讓你不滿。
我覺得這個不滿非常重要,因為「逃逸線」確實很容易被後來讀成一種浪漫的哲學美學:
流浪、越界、生成、逃離、遊牧。
然後最後變成 lifestyle。
可是 Guattari 晚期其實比這悲觀也比這務實得多。他轉向 Chaosmosis、ecosophy、existential territories、resingularization,不再只是歌頌 deterritorialization,而是問:在資本、媒體、科技已經全面參與主體性生產的情況下,如何產生局部的 singularity。
而 Genosko 特別值得你今天想到,因為他把 Guattari 裡這個最不舒服的問題抓得很清楚。
Genosko 在談 Chaosmosis 的 machinic subjectivity 時指出一個真正的困局:Guattari 把資訊與通訊科技放進主體性的核心之後,如果 semiocapitalism 本身正是靠這些機器運作,那麼機器既可能成為 resingularization 的條件,也可能只是把 generalized equivalence 做得更徹底。換句話說,出口本身也是捕獲裝置。
這其實就是 AI 世界。
你用 AI 逃離既有知識結構。
AI 同時塑造你的知識結構。
你用網路離開地方限制。
網路同時把你納入資料體系。
你用 van life 逃離房貸。
你仍然需要道路、汽油、保險、GPS、超商、供應鏈。
所以:
line of flight 從來不是一條通往外面的路。
它只是 assemblage 內部重新佈線的一條線。
我甚至會把今天的發現推得再狠一點:
逃逸線之所以容易成為戲論,是因為它仍偷偷保留著「外面」。
只要還相信有「外面」,自由就還有浪漫。
一旦承認根本沒有 outside,事情反而清楚了。
這時候,Guattari 的 existential territory 可能比 line of flight 更適合你現在的位置。
不是逃。
而是:
佔一小塊。
不是佔有土地,而是保住一小塊存在的節律。
一間房。
一張桌。
一段沒有人要求你的下午。
一次走路。
一棵樹。
幾本正在看的書。
一頓飯。
一點無用。
Guattari 的 ecosophy 把 mental、social、environmental ecology 放在一起,正因為 subjectivity 並不是一個內部東西,而是在這些領域交叉處生成;後來研究也把 existential territory 看作這種生成得以暫時取得一致性的場所。
所以我現在反而會重新讀你昨晚的「以上,諸生」。
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沒有自由問題。
不是因為牠們自由。
而是因為牠們沒有建立一個叫做 freedom 的形上學,然後拿自己的生活去和它比較。
只有具有 autonoetic consciousness 的人,會在星期一早上知道:
又來了。
也正因為知道「又來了」,囚籠才成立。
於是「人的復其蜉蝣之位」今天忽然又多了一層。
蜉蝣之位不是:
終於自由。
而是:
根本不再要求宇宙提供自由這種東西。
只求少役一些。
少佔一些。
少被佔一些。
留下幾處孔洞。
然後,時間到了,就死掉。
這麼一來,我甚至覺得,你今天從「自由」走到 Guattari,最後可能會得到一個非常不像 Deleuze 的結論:
最好的逃逸線,可能不是逃逸。
而是留白。
不是 heroic becoming。
而是 deliberately unoccupied space-time。
如此一來,梭羅便不再是「逃離文明的人」,而是很實際地做了一件事情:
把自己被世界佔用的比例,降到他勉強能接受的程度。
這就不是自由。
只是——
少坐幾年牢。
而我覺得,這可能比「自由」二字,可信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