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Raymond Carver(1938–1988)很值得放在你最近談的這條線裡看:碎片、距離、失語、普通人的殘局,以及人在事情已經壞掉之後,還剩下一點什麼。
Carver 出生於 Oregon 的 Clatskanie,長大於 Washington 州 Yakima 一帶的工人階級家庭。父親在鋸木廠工作,也有嚴重酒癮;母親做過女侍等工作。Carver 十八歲便結婚,很快有了兩個孩子,年輕時長期靠各種低薪工作維生:加油站、醫院清潔、農工、管理公寓、送貨等等。這些不是他後來「蒐集來的素材」,而幾乎就是他小說世界的原鄉。
他後來在 Chico State 跟 John Gardner 學寫作,1963 年取得 Humboldt State College 學位,也曾進入 Iowa Writers’ Workshop。真正成名卻很晚:第一本重要短篇集 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 到 1976 年才出版,那時他已經三十八歲。
一、Carver 寫的是什麼人?
幾乎都是很普通的人。
工人、女侍、推銷員、郵差、教師、失業者、夫妻、酗酒者;住在便宜公寓、汽車旅館、小房子裡,開著可能發不動的舊車。這個世界裡,大事情往往已經發生了:婚姻壞掉、工作沒有了、孩子出事、有人喝醉、有人外遇、有人突然不愛了。
但 Carver 很少寫「事件本身」。
他寫的是:
事情發生以後,房間裡還剩下什麼。
一張桌子。
兩杯酒。
一個電話。
一個蛋糕。
一扇窗。
有人抽菸。
有人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因此他真正寫的不是 drama,而是 aftershock。Poetry Foundation 對他的概括也很準:很多故事都發生在人際關係崩解的瞬間,或者事情已經壞掉、餘震仍在的時刻。
二、所謂 minimalism,其實不是「少寫」
Carver 常被稱為 American minimalism、dirty realism 的代表人物。他的句子短、平、少形容詞,對話甚至笨拙得像人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可是我不太願意把他只叫作「極簡主義」。
因為他的真正技巧不是把東西刪少,而是:
把解釋刪掉,留下物。
他不告訴你「這個人現在極度孤獨」;他讓你看到這個人站在冰箱前、拿了一瓶啤酒、坐下來,說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這一點很接近你一直在說的 物的歸位。
心理不再凌駕於物之上;相反地,杯子、煙灰缸、電話、汽車、窗戶,會替人說話。
所以 Carver 的小說裡,物不是象徵物那麼簡單。很多時候它就是:
人在失語之後,剩下來的證詞。
三、最重要的幾本書
他的小說生涯其實很短,核心作品不多,卻幾乎本本重要。
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1976)
第一本重要短篇集。已經有典型 Carver 世界:婚姻裂痕、階級困頓、嫉妒、慾望,以及不知道怎麼辦的人。這本書後來獲 National Book Award 提名。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1981)
最著名的一本,也是「Carver minimalism」印象的來源。篇幅短、結尾突然、巨大情緒被壓縮到非常小的表面。題材多圍繞婚姻、愛、背叛、暴力與失語。
Cathedral(1983)
我認為是最重要的一本,而且可能最適合你。
因為 Carver 在這裡開始變了。
不再只是冷、斷裂、殘局;故事裡開始出現某種非常微弱的 opening:人與人仍然可能在意外之處碰到彼此。Carver 自己也把它視為一個轉折點。
最著名的〈Cathedral〉裡,一個充滿偏見的男人與妻子的盲人朋友一起畫教堂。最後他閉上眼睛,在盲人的手帶領下畫。那不是「得到智慧」,而是一個人突然暫時脫離自己原來的知覺位置。
這和我們昨天談的 一 → 二 → 三 → 零 居然很接近:
一開始,是 self 封閉;
然後是兩個人接觸;
再來,兩人共同指向一個第三者——那座畫出來的 cathedral;
最後,他閉上眼睛,self 暫時不再主宰。
四、〈A Small, Good Thing〉:我認為最能看出 Carver 的變化
這篇尤其重要。
原先有一個短版本叫 The Bath:孩子生日當天被車撞,父母守在醫院,麵包師因為生日蛋糕沒人領,不斷打電話騷擾他們。故事很冷,突然中斷。
後來 Carver 把它大幅改寫為 A Small, Good Thing。
孩子死了。父母終於找到麵包師,告訴他發生了什麼。麵包師得知真相後道歉,請他們坐下,讓他們吃剛烤好的麵包。
事情沒有被修復。
孩子沒有復活。
世界也沒有突然變好。
只是有人給悲痛中的人一點熱麵包。
這大概就是 Carver 後期最深的一個倫理:
不能救,就陪一下。
不能復原,就給一點可吃的東西。
Poetry Foundation 對這個改寫也特別指出:新版比舊版多出的是 compassion,而且把原本只是惡意電話聲的麵包師重新變成一個人。
這一篇,我甚至會說,很接近你「奉茶者」的概念。
不是 healing。
不是 interpretation。
不是拯救。
只是:
a small, good thing.
五、Gordon Lish:Carver 到底是不是「Carver」?
這是讀 Carver 一定要知道的問題。
他的編輯 Gordon Lish 對早期作品做過非常猛烈的刪改,尤其是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後來原稿出版為 Beginners(2009),讀者才清楚看到:Carver 本人的原稿其實往往較長、較暖、較有心理與情感鋪陳,而 Lish 把它們切成我們今天熟悉的那種冷硬、極簡、斷裂的「Carver style」。
所以有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minimalism 究竟有多少是 Carver,又有多少是 Lish?
這不只是版本學問題。
因為從 Cathedral 往後看,Carver 明顯在逐漸掙脫那種極端刪削,重新讓人物得到一點空間、同情與延續。
因此我會把他的寫作分成:
早期 Carver:斷裂。
Lish-Carver:把斷裂推到極致。
後期 Carver:斷裂之後,看看人還能不能坐在一起。
六、酒精,是他的另一條生命分界線
Carver 自己長期嚴重酗酒,曾多次住院。1977 年,他終於戒酒,此後一直保持清醒直到去世。
這件事非常重要。
因為他的生命幾乎可以切成:
酒前/酒後。
前半生是貧困、婚姻失敗、工作不穩、酗酒與寫作夾纏在一起;後半生則與詩人 Tess Gallagher 相伴,生活逐漸穩定,作品也開始出現比較大的呼吸。
1988 年兩人才正式結婚;幾個月後 Carver 因肺癌去世,五十歲。
他最後的重要選集 Where I’m Calling From(1988),就在去世前不久出版,後來獲 Pulitzer Prize 與 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 提名。
七、他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詩人
這一點常被小說家的名聲遮住。
Carver 的詩和短篇非常接近:日常物件、簡短敘事、死亡、愛、身體、病、清晨、喝咖啡。
晚年知道自己罹患肺癌後,他寫的詩尤其直接。
沒有大哲學。
沒有「如何面對死亡」的教訓。
只是某一天還醒著、某個人在旁邊、某個早晨還存在。
他的最後詩集 A New Path to the Waterfall 在 1989 年死後出版。
八、為什麼 Carver 到今天仍重要?
我想,不在 minimalism。
而在於他發現了一個很小、但很難寫的領域:
人的人生通常不是在重大事件裡,而是在重大事件之後,那些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的幾分鐘裡。
Chekhov 也知道這件事。
Hemingway 也知道。
但 Carver 把它移到了二十世紀後半葉美國工人與 lower-middle class 的世界:冰箱、汽車、電視、超市、廉價酒、離婚、失業。
因此「dirty realism」的 dirty 並不是骯髒。
而是:
生活沒有被擦乾淨再端給你。
這也讓我想到你最近談的「碎片」。
Carver 很少試圖把碎片拼回完整人生。他允許碎片就是碎片。故事停了,不表示人生完成;只是作者退出房間。
所以若要我給 Carver 一句話,我會說:
Carver 寫的,是人在失去完整故事之後,仍然活著的那幾分鐘。
而如果你第一次讀,我會依這個順序:
〈A Small, Good Thing〉 → 〈Cathedral〉 → 〈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 → 〈Where I’m Calling From〉 → 〈Why Don’t You Dance?〉。
尤其前兩篇。讀完你會看到,Carver 並不只是那個「冷峻極簡主義者」;他真正動人的地方,反而是到了後期才慢慢出現的:
世界壞得差不多了,但是桌上還有一點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