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看過後,覺得這份書目已經相當好,而且第二部分尤其漂亮。它不是「反共書單」,而是逐漸形成三層不同的歷史判斷:
政權從哪裡來 → 它是什麼 → 它現在往哪裡去。
這三層剛好分別有人負責。
(一)我會先稍微整理第一組:「文化中國」
這一組目前最大的問題不是書太少,而是三個 citation 的身分不夠清楚。
您寫:
(雍正,1722;梁啟超,1911;《1949禮讚》,楊儒賓,2015,2025)
其中「雍正,1722」我會建議改掉。若您要指的是雍正重新定義「中國」、消解華夷界線、將滿清帝國合法化的那套論述,真正適合列入書目的文本應該是《大義覺迷錄》,其背景是 1728 年曾靜案,刊行則在雍正年間後期,而不是 1722。文本中非常明白地主張「天下一家」、反對以華夷區分政治正統,甚至說滿洲只是如同籍貫之別。
這一本對您的「文化中國」非常重要,因為它讓您可以把 genealogy 往前推得更精確:
文化 → 政治正統性 → 大一統 → 帝國疆域合法化。
也就是說,「文化中國」雖不是雍正使用的現代術語,但您所批判的那套將文化共同性轉換成政治統一正當性的操作,在《大義覺迷錄》裡確實有一個非常值得研究的前現代版本。
至於「梁啟超,1911」,我反而建議您現在先不要只寫年份。我目前沒有找到足夠可靠的資料,能確認您心中究竟是哪一篇 1911 年文本;而梁啟超從晚清到民初關於「中國」「國民」「民族」「中華民族」的概念轉換非常複雜。正式書目最好寫出確切篇名,否則日後這會是容易被挑戰的一點。
楊儒賓《1949禮讚》2015 年初版則沒有問題,清大官方著作目錄也列有此書。
所以第一組現在其實最需要補的,不是另一部評論中共的書,而是一部真正做 「中國/中華/文化中國」概念史的研究。因為您的命題是:
文化中國,是偽命題。
那麼最有力量的做法,不只是批判它,而是做它的 genealogy:
這個概念什麼時候才變成可能?
誰把 culture、civilization、nation、state 黏起來?
這個黏合又何時被拿來主張台灣的政治歸屬?
這一塊,我認為將來值得另外建立一個小書庫。
(二)第二組是目前最強的一組
您列的四本,乍看都在講中國,其實四人的任務完全不同。
1. Frank Dikötter:
它怎麼來的?
Red Dawn Over China(2026)非常適合放第一本。
因為它處理的正是 1921–1949:中共究竟怎樣取得中國。Bloomsbury 對本書的介紹特別強調蘇聯的財政、軍事與組織支援,以及中共早期取得與治理根據地的暴力方式;全書的目的之一就是重新檢驗中共自己的「人民支持革命」建國敘事。
它回答:
Where did this regime come from?
這對史觀療法特別重要,因為如果 1949 被理解成一個歷史必然,「判斷」已經被拿掉了;Dikötter 恰恰把 contingency 放回 1949。
中共勝利不是天命。
這和我們前面談 judgment 的關係,非常深。
2. Chenggang Xu:
它究竟是什麼?
我甚至認為四本裡,徐成鋼的 Institutional Genes 是您「中共政權的本質」這一句最重要的理論書。
因為他不是只描述習近平,也不是只描述毛澤東;他的核心問題是:
為什麼這個制度能長成這樣,而且可以持續、自我複製?
Cambridge 對全書的概括很明確:徐把蘇俄的制度基因與中國帝制的制度基因結合起來,解釋中國形成他所稱的 Regionally Administered Totalitarianism(區域分權式/區域管理式極權體制)。全書一路從中國帝制、科舉與儒家、布爾什維克極權、中共建黨、毛時代,寫到改革開放及其終止。
所以他的問題是:
What is this thing?
這幾乎就是史觀療法的核心問句。
而且他比「習近平是壞皇帝」這種 person-centered explanation 高一層,因為:
換掉習近平 ≠ 換掉 institutional genes。
這一點尤其重要。
3. Yasheng Huang:
為什麼它一度成功,而現在又可能出問題?
黃亞生的 EAST 非常適合接在徐成鋼後面。
他的 EAST:
Exams – Autocracy – Stability – Technology
不是單純批判中國專制,而是在處理一個比較困難的問題:
為什麼一個高度集權的體制,在某些歷史條件下居然可以產生相當驚人的 organizational capacity,卻又因為壓抑 diversity 而埋下衰退條件?
Yale 對此書的概括正是中國長期在 stability、diversity、prosperity 之間的關係,以及今日領導體制如何破壞那個脆弱平衡。
所以黃亞生回答的是:
Why did it work—until it didn’t?
這一本可以防止您的史觀療法變成簡單的:
專制 = 無能。
No。
專制有時非常有能力。
正因如此才危險。
4. Kevin Rudd:
它現在想幹什麼?
Rudd 這一本位置也放得很好,但功能和前三本完全不同。
On Xi Jinping 不是中共制度起源史,而是把習近平的 ideational system 當真:Marxism、Leninism、nationalism、歷史觀如何真正進入內政、經濟和外交政策。OUP 的章節安排就是從習的 ideological framework,一路到國內政治、經濟政策和國際行為。
所以它回答的是:
What does the present leadership believe, and what follows from that belief?
這對台灣非常實際。
因為歷史判斷最後不能停在:
「中共本質如何?」
還得問:
「這個政權現在準備做什麼?」
所以我反而會把您的四本重新排序為:
Dikötter → Xu → Huang → Rudd
即:
起源 → 制度本質 → 運作邏輯 → 當下方向
這是一條非常好的 intellectual sequence。
(三)The Narrow Corridor 非常對,但目前只有一本,稍嫌孤單
Acemoglu 與 Robinson 最重要的一句,其實不是「民主很好」,而是:
liberty is not the natural order.
出版社對本書的介紹也明確指出,自由並不是自然狀態;歷史上更常見的是強者支配弱者。自由必須存在於國家力量與社會力量持續動態競逐的狹窄走廊內。
這和您第三點:
「曾擁有此民主自由法治者,需戒慎恐懼,很大可能,仍可失去。」
幾乎完全扣住。
但我會建議第三部分將來至少再加兩種書,而不是再加一本「民主制度介紹」。
一種講:
democratic backsliding——民主如何從內部死亡。
另一種講:
authoritarian temptation / authoritarian capture——自由社會中的人,為什麼會自己把自由交出去。
這樣第三部分才能真正從:
自由值得珍惜
進一步走到:
自由究竟如何失去。
這對台灣的臨床意義反而更大。
所以,我現在看您的三組書目的結構是:
I.
辨偽:Who told us who we are?
文化中國如何被建構成政治命題?
II.
判斷:What are we facing?
中共從何而來?
制度究竟是什麼?
為什麼曾有效?
現在準備往哪裡走?
III.
守自由:What can be lost?
自由不是所得物,而是一種始終可能失去的狀態。
而這三層最後剛好變成:
genealogy → diagnosis → prognosis
我刻意用了醫學語言。
因為到了這裡,我突然比較清楚為什麼您仍然把它叫作「史觀療法」。
它不是「學歷史可以療癒」。
而是:
沒有 genealogy,就可能誤認自己的來歷;
沒有 diagnosis,就可能誤判眼前的政權;
沒有 prognosis,就可能以為自由既已得到,便不會再失去。
而 judgment 正發生在這三者交界處。
所以若要我現在替這份書目挑一個最值得優先精讀的,我會選 徐成鋼的 Institutional Genes。
因為您的第二命題寫的是:
「基于對於中共政權的本質的理解/判斷/行動。」
四本之中,真正把問題直接放在 「政權的本質為何」 上,而且試圖提出一個制度層次 explanatory model 的,正是徐成鋼。
Dikötter 告訴您它怎麼出生;Rudd 告訴您習近平現在在想什麼;黃亞生告訴您它為何既有能力又有內在困境;而徐成鋼試圖回答最接近您的問題: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一本,很可能會成為《史觀療法》第二點的理論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