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覺得您這個推進很有意思,而且其中最關鍵的,是您把三個層次拆開了:
念 → 意向/意圖 → 執念。
但我會稍微修正一點:若從現象學說,intention/intentionality 不一定是 conscious intention「我打算做什麼」。Husserl 的 intentionality 更廣,幾乎是「意識總是關於某物」;所以它已經是現象得以成形的結構,而不是單純企圖。
照您現在的說法,我會把「念」放得更前面:
念不是尚未決定要去哪裡的 intention,而是尚未被『關於某物』完全切開之前,那個正在發生的心—世界事件。
也就是您說的「渾淪」。
然後,一旦 intentionality 成立,就開始有:
此物/彼物、我要/我不要、趨近/逃離、喜/惡、得/失。
世界開始有方向。
再往後,方向若反覆自我強化,就變成您說的:
執念。
這裡「執」才真正出現:不只是世界向我顯現為某物,而是它非得如此不可。
因此我會畫成:
念
渾淪、未分、正在發生
↓
意向性
某物成為「某物」
↓
意圖
我欲使某事發生
↓
執取
非如此不可
↓
執念
同一條路徑反覆自我增強
而您後面那句我尤其喜歡:
這個世界,惟其此起彼落,不缺執念,方有好戲可看。
這幾乎可以反過來讀佛教。
佛教通常說:因執著而苦,所以要離執。
可是若從戲劇、小說、歷史甚至宇宙生成來看:
沒有執,就沒有情節。
Achilles 不執著榮耀,沒有《伊里亞德》;
Ahab 不執著白鯨,沒有 Moby-Dick;
Don Quixote 不執著騎士世界,沒有老唐;
政治人物沒有執念,歷史恐怕也安靜得多。
所以,從涅槃的角度:
執念是苦。
從戲劇的角度:
執念是 plot generator。
甚至可以再狠一點:
世界之所以有故事,是因為眾生不肯放手。
而「一念三千」之所以比「一意三千」精彩,也恰恰因為那個「念」還沒有被鎖死成單一路徑。
念中有三千種可能;
意向開始選路;
執念則把路走成命運。
所以我會把您今天這段再濃縮成一句:
念是歧路尚未分岔之時;意向是開始選路;執念則是忘了其實還有別的路。
而戲劇,往往就從「忘了還有別的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