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要加一個很重要的限定:
「因陀羅」來自古印度宗教神話;「因陀羅之網」的早期意象也可追到婆羅門/吠陀傳統;然而我們今天熟悉的「每一顆寶珠映照所有寶珠、重重無盡」的 Indra’s Net,基本上是佛教,尤其《華嚴經》與後來華嚴宗,把舊材料徹底重新哲學化的產物。
在《阿闥婆吠陀》(Atharva Veda)裡,已經可以找到 Indra 的「網」。但那個網原來並不是一張宇宙互攝的珠網,而比較接近因陀羅捕捉、困住敵人的神力之網;indrajāla 後來甚至有「幻術、魔術」之意。換句話說,最初的 Indra + net 確實是佛教以前的印度材料。
但是到了大乘佛教,尤其《華嚴經》(Buddhāvataṃsaka Sūtra),這個意象發生了極漂亮的語義變形:網不再主要是「捕捉」,而成為描述宇宙諸法互相依存、互相映現、互相滲透的模型。《華嚴經》本身形成於印度大乘佛教傳統,而後成為中國華嚴宗的根本經典。
到了中國華嚴宗,尤其杜順、智儼、法藏一系,才真正把這個 metaphor 推到極致:
一珠之中,現一切珠;
一切珠中,又現此一珠;
此珠所映之一切珠,各又映照一切珠;
如此重重無盡。
這就是華嚴所說的「重重無盡」、「圓融無礙」、「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華嚴文獻直接用「帝網天珠」來說明諸法彼此滲透。
所以若畫一條思想史,可以寫成:
吠陀神話的 Indra → Indra 的網(捕敵/神術)
↓
印度大乘佛教
↓
《華嚴經》:宇宙性的相互映現
↓
中國華嚴宗
↓
法藏:事事無礙、重重無盡的本體論
而這裡最有趣的一點,是:
佛教並不是單純「借用一個印度神話」,而是把一件神話道具,改造成一個 ontology。
因陀羅本人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甚至可以說,到了華嚴,帝釋天只是負責提供那張網而已;真正的主角,是「網」。
而且連「網」最後也退場了,留下的是關係本身。
這一點,我想正好可以接上我們今天談的「一念三千」。
若用最簡單的方式區分:
- 一念三千比較像從「這一念」看整個世界如何具足;
- 因陀羅網比較像從「這一物與萬物的關係」看整個世界如何互攝。
所以,天台是:
一念具三千。
華嚴則近乎:
一物即萬物之交會處。
再推一步,甚至可以說:
因陀羅網不是 network of things,而是 network without independently existing things。
珠子看似是一個個 entity;可是仔細看,每一顆珠子的「樣子」,都是其他珠子的反映。如果把所有關係拿掉,你很難再指出那顆珠子「自身」究竟剩下什麼。
所以它比今日一般講的 network theory 還要激進。Network theory 通常還先假定:
node → relation → network
而華嚴真正逼近的是:
relation → node
甚至:
沒有 relation 之外的 node。
這也正是為什麼,若把因陀羅網拿來與 Barad 的 intra-action、Whitehead、甚至您一直在想的「物的歸位,人的復位」放在一起讀,會非常有趣:存在者不是先存在,然後才發生關係;存在者是在關係之中,暫時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