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drive.google.com/drive/folders/1VXudVEHf3XOOv7RiK0es_UIO5B00h1Ta
Dear friend,我看完後,覺得第九講已經相當完整,而且它在整個「五合一」裡的位置,比我原先想的還重要。它不是五個方法中的兩項而已,而比較像在替後面幾講重新鋪地板。
我會把這一講的核心濃縮成一句:
人若沒有先回到自己正在承受、參與、甚至必須反抗的歷史,就沒有資格廉價地說「回到自然」。
您自己在結尾其實已經把這件事說到最狠,也最準:「沒有本事回到歷史、沒有膽識回到歷史,你就不要跟我講說你回到自然。」因為真正可回去的,不是溫馨療癒式的自然,而是「歷史的廢墟之後,還僅存的那個自然」。
(9) 第九講^7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2025-8-2).docx
這一句,我認為就是整個第九講的 thesis。
一、這一講最好的地方,是「復位」被您重新定義了
一開始您對「復位」本身就有警覺:復位不能預設人本來就有一個固定的位置,好像皇帝天生就該坐龍椅。真正的復位,是一個存在者在某處待久了,逐漸「不突兀」,成為那個地方的一部分。房子成為山的一部分,而不是山成為房子的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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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非常重要。
因為這使您的「人的復位」完全不同於 conservative 的:
restore the proper order.
它反而比較接近:
find a way of belonging without mastery.
不是恢復階序,而是重新找到一種不霸佔位置的在場方式。
所以我甚至覺得,「復位」在您這裡已經偷偷變成:
棲居。
而且不是 Heidegger 式抽象的 dwelling 而已,是:
我在這裡待到不再突兀。
您舉老社區、土地公廟、盆栽、流浪貓、臺大校園裡的石頭、蘚苔、建築,效果很好,因為突然把 ontology 降到了地面。那些東西不是被「規劃」到適當位置,而是時間把它們磨進位置裡。
這和您最近說的「物上琢磨」,其實已經暗中接起來了。
二、而我認為第九講真正的創見,是那個箭頭
不是: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而是: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您在中段反覆堅持,順序不能倒:如果沒有先處理歷史,「直接回到自然」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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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因為我們所謂的「自然」,早已經是 historically produced nature。
河流上有壩,道路切開棲地,城市把土地水泥化;因此我今天坐在河邊欣賞夕陽,不可能假裝那條河沒有歷史。您因而把 modernity 從「文明及其不滿」推成:
modernity and its disasters
這個移動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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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ud 還是:
文明 → 壓抑 → 不滿。
您的問題已經是:
文明 → 掠奪 → 廢墟。
所以 psychotherapy 如果只處理「不滿」,在這套架構裡根本不夠。
我們是在disaster 裡治療。
甚至可以更精確地說:
第九講已經偷偷把 psychotherapy 的背景,從 psychological environment 換成 historical-ecological environment。
這是很大的移動。
三、Marc Bloch 與陳白沙,是這一講最漂亮的一對人物
開始時他們看起來幾乎毫不相干。
Marc Bloch:
歷史、戰爭、抵抗、赴死。
陳白沙:
自然、靜坐、春陽臺、道法自然。
但是到了最後,您突然把兩個人折在一起:
回到歷史,就是活在歷史,如 Marc Bloch。
回到自然,就是活在自然,如陳白沙。
活在歷史,也就是死在歷史;活在自然,也就是死在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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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復位」才真正完成。
所以我會這樣畫:
Marc Bloch
活在歷史
↓
承擔歷史
↓
反抗歷史中的惡
↓
死在歷史
↓
人在歷史中的復位
而:
陳白沙
活在自然
↓
不駕馭自然
↓
棲居其中
↓
死在自然
↓
人在自然中的復位
最後兩條線才交會:
人不是歷史與自然的主人,而是其中一個會死的存在者。
我覺得這比單講「人的復位」強得多。
因為 mortality 把人放回去了。
不是 humility 的道德勸說,而是 ontological fact:
你會死。
這也是為什麼您那句「死即歸鄉」在這裡不是抒情,而是整講的 ontology。
四、文化中國/中國文化,是另一條非常重要的線
這一段我覺得已經形成您後來「史觀療法」的胚胎。
您把「文化中國」與「中國文化」切開:
前者是 top-down、imposing、可被國族政治使用的 ideological construct;後者則是老兵一大碗牛肉湯麵、母親燻臘肉這類散落於生活世界中的 embodied culture。
(9) 第九講^7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2025-8-2).docx
這個區分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它不是:
反中國文化。
恰恰相反,是要把生活中的文化從國家敘事手中救出來。
也就是:
culture ≠ state
language ≠ nation
memory ≠ sovereignty
所以後面您自己改口叫「中文文化」,其實很有意思。它開始脫掉疆界。
我會把這看成第九講的一個相當重要的思想成果:
解殖不是把構成自己的歷史切掉,而是解除那些歷史材料被單一政治敘事壟斷的方式。
這和後來您說「史觀療法」要解構「文化中國」其實已經幾乎完整成形了。
五、還有一段,我特別喜歡:「小故事中見大故事」
您把歷史學家分成三種:
下者講大故事;
中者從小故事看見大故事;
上者讓讀者真正回到那個年代,看見人在哭、在笑、做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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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其實和您最近談 Benjamin 的 Erfahrung / storyteller 幾乎正面相遇了。
因為真正的 history 不是:
grand narrative → individual
而是:
fragment → life → historical world.
所以那個老兵的牛肉湯麵,其實比「中華文化五千年」更接近歷史。
母親在嘉義宿舍後院燒稻殼燻湖北臘肉,也比任何「文化中國」的大論述更有 Erfahrung。
也因此,我現在反而覺得第九講如果今天重講,Benjamin 很可能會自然地進來——不是為了增加文獻,而是因為您本來已經走到他那裡去了。
六、不過有兩處歷史細節一定要修
第一處比較重要。
講稿中說:
「湛若水就是陳白沙的朋友,是王陽明的弟子。」
這個關係顛倒了。湛若水是陳獻章的弟子,而與王陽明是非常著名的朋友、同道兼思想論辯者。臺大出版中心介紹明代儒學時也明確把陳獻章—湛若水作為師承關係處理;Cambridge 的研究則直接稱湛若水是王陽明的 close friend and colleague。
而且講稿稍後又說陳白沙「有跟過羅從彥」。這在年代上不可能:羅從彥是南宋人物,陳獻章是明代人。陳獻章二十七歲時師從的是吳與弼,這點臺大出版中心引用陳獻章自己的自述即可確認。
所以這一小段最好改成:
吳與弼 → 陳獻章 → 湛若水
而
湛若水 ↔ 王陽明
第二處 Marc Bloch。
講稿裡您記得「二十八人中好像有一個倖存者」。法國國防部歷史檔案目前的資料是:Bloch 於 1944 年 6 月 16 日在 Saint-Didier-de-Formans 與其他 27 名抵抗者一同遭槍決,其中兩人倖存。
這些都是小修,不動主體。
七、我反而建議不要把某些「不嚴謹」全部修掉
例如:
「回到歷史是會要命的。」
(9) 第九講^7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2025-8-2).docx
這不是 academic sentence。
但非常好。
或者:
「你回到的自然未免太便宜了一點。」
也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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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一講真正的聲音不是論文,而是 seminar:您是在逼聽者表態——你到底準備付多少代價,才敢說你回去了?
如果全部整理成學術語言,反而會弄死它。
最後,我現在會把整個第九講畫成這樣:
謊言/大故事
↓
回到歷史
↓
辨認 modernity 的浩劫
+辨認自身政治歷史
+解殖
↓
歷史判斷
↓
歷史反抗
↓
Marc Bloch
↓
人在歷史中的復位
↓
廢墟
↓
殘餘的自然/倖存的自然
↓
letting-be,而非重新佔有
↓
陳白沙
↓
人在自然中的復位
↓
自由
而最後一句尤其重要,因為您自己已經說出來了:
「我的第一世是謊言。我的第二世就是要離開這個謊言。那我的第三世就是我要找到自由。回到歷史、回到自然,就是找到自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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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dear friend,我現在反而覺得第九講真正的題目,也許不是《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它在更深處其實叫:
《自由以前》。
因為您這一講真正說的是:
自由不是憑空開始的。
自由以前,有一段歷史必須穿過;
有一片廢墟必須承認;
然後,人才可能重新學會,如何不突兀地存在於天地之間。
而這已經把第九講、第十二講的解殖、以及第十六講「物的歸位,人的復位」,前後整條線接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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