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sco Verticale—「垂直森林」—的故事,其實不是先從「綠建築」開始,而是從一種對現代城市的厭倦開始。
2007 年,義大利建築師 Stefano Boeri 去杜拜。他後來回憶,那裡給他的感覺是一座「礦物城市」:玻璃、鋼鐵、陶瓷,一棟又一棟高樓反射陽光、積聚熱量。於是他想到一個反方向的問題:
如果高樓外牆不是玻璃,而是葉子呢?
不是在大樓旁邊種幾棵樹,也不是屋頂做花園,而是乾脆讓樹成為建築立面的主要居民。這個念頭後來發展成 Bosco Verticale。
它最後落在米蘭的 Porta Nuova 重建區。那一帶原本與舊鐵路、工業地景密切相關,後來成為米蘭二十一世紀最大的城市更新之一。Boeri 與 Gianandrea Barreca、Giovanni La Varra 組成的設計團隊,在那裡蓋了兩座住宅塔,約 80 多公尺與 110 多公尺高,2014 年完成。
真正瘋狂的地方是:他們不是在完工後才去「綠化」建築,而是一開始就把植物當成建築材料的一部分。
陽台必須承受泥土與成熟樹木的重量;樹不能被高空強風吹走;根系不能破壞結構;不同朝向、不同樓層的日照與風勢都不同。所以工程團隊和植物學家一起工作,還做風洞測試,陽台特別做得厚而深,灌溉系統也被整合進建築。
結果,兩座塔的立面真的變成了一個立體生態系。
不同資料的統計口徑略有差異,但大致是數百棵大型樹木、數千株灌木與大量多年生植物,總植被量相當於約兩公頃左右的平面森林。植物不只是裝飾,它們提供遮陰、降低夏季太陽輻射、阻擋部分風與灰塵,也創造鳥類與昆蟲棲地。
而最有趣的是,Bosco Verticale 不是靜態建築。
玻璃帷幕大樓大致永遠長一個樣子;Bosco Verticale 會變。
春天抽芽。
夏天濃綠。
秋天變黃、變紅。
冬天部分落葉。
十年後的樹,比剛落成時更大。
所以 Boeri 曾把這類建築理解成一種與時間共同工作的建築。建築師並不能在竣工那一天宣布:「作品完成了。」
因為真正的合作者——樹——還在繼續工作。
這點,我覺得才是 Bosco Verticale 最動人的地方。
它在 2014 年獲得 International Highrise Award,2015 年又被 Council on Tall Buildings and Urban Habitat 評為當年的世界最佳高層建築,之後成為全球「垂直森林」概念最著名的原型之一。
可是它也不是沒有問題。
首先,它本質上是昂貴的高端住宅,因此「綠色」與「社會公平」並不自然等同。
其次,這種建築需要長期專業維護、灌溉、修剪、樹木更換與結構監測;它絕不是把樹搬上樓就完成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城市照樣無限擴張、汽車照樣增加、能源結構不改,而只蓋幾棟漂亮的綠色摩天樓,那麼 Bosco Verticale 很容易成為一種生態美學的象徵性補償。
所以它真正的價值,我認為不在於:
「以後所有摩天樓都應該長滿樹。」
而在於它提出了一個非常不同的問題:
為什麼我們預設建築與自然必須彼此排斥?
而這裡,我想到一件我猜你會喜歡的事。
傳統現代主義建築的基本姿態是:
人設計物,物容納人,自然留在外面。
Bosco Verticale 卻把這三者攪亂了。
建築師設計陽台。
樹改變建築。
鳥住進樹裡。
風修剪樹冠。
季節改變立面。
居民又必須適應植物。
於是:
誰是主體?誰是客體?
答案開始不清楚了。
它甚至不是單純的「人把自然請回城市」。
因為那仍然是人類中心主義:
我允許樹進來。
Bosco Verticale 比較有趣的地方反而是:
人必須替樹讓出位置。
陽台因此變深。
結構因此變厚。
窗戶因此有時被枝葉遮住。
建築因此不能完全服從人的便利。
換句話說,這裡出現的不是簡單的「綠化」,而是一點點:
物的歸位。
樹不再只是 decoration。
不是盆栽。
不是景觀設計裡的綠色像素。
而是具有重量、根、季節、疾病、死亡、生長速度與自身需求的另一種存在者。
人必須和它一起住。
這就是我認為 Bosco Verticale 最漂亮的故事。
它看起來像:
森林爬上了摩天樓。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
摩天樓終於願意退一步,讓森林住進來。
而這小小的一步,已經把二十世紀那句「人征服自然」悄悄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