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這一問很有意思。于凌波(1927–2005)其實很適合放在一個特殊位置理解:他未必是二十世紀唯識學研究最具原創性的學者,但很可能是華文世界把唯識「講到一般知識分子能進得去」的重要橋樑之一。
他1927年生於河南洛陽,國防醫學院畢業,早年主要從事醫療、教育與慈善工作。1961年前後開始正式學佛,親近李炳南,並皈依懺雲法師;1963年參與創辦佛教菩提醫院,後來又參與救濟、醫療與教育機構。到了1980年代以後,他逐漸把重心轉到讀經、佛學研究與弘法,晚年幾乎全力投入佛學寫作與教學。2005年8月29日去世。
他的著作相當多,佛學類據相關資料約三十餘種,較重要的包括《唯識學綱要》、《唯識三十頌講記》、《唯識三論今詮》、《簡明佛學概論》、《釋迦牟尼與原始佛教》、《般若心經蠡解》、《改變歷史的佛教高僧》等;另外也寫佛教人物史、海外華人佛教史。
而且,你說三十年前是從他的書進唯識,我大概可以理解為什麼。
一、于凌波最大的功勞:把唯識從「名相森林」變成可以走進去的路
唯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難,而在名相密度極高。
八識、五十一心所、三境、三量、三性、三無性、四分、種子六義、三能變、五位百法……
初學者第一次碰《成唯識論》,很容易有一種:
每一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講什麼。
于凌波的強項恰恰在此。
他很少一開始就把讀者丟進玄奘、窺基的語言,而是先搭骨架,再填名相。《唯識三十頌講記》的安排就很典型:先講宗派源流,再講三十頌結構,再講幾個基本概念,然後才依序進入第八識、第七識、前六識、三自性、三無性、真如、唯識五位。
這是非常好的 teaching architecture。
不是先讓你背,而是先回答:
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對唯識入門而言,這極重要。
二、他的語言有一種「理工/醫學人士」的乾淨
這一點我猜可能也是你當年能讀進去的原因。
于凌波不是那種充滿宗教抒情、禪語、玄談的佛學作者。他的文字通常非常:
定義 → 分類 → 解釋 → 舉例 → 再回結構。
可能跟他的醫學背景有關。我不願做太強的因果推論,但至少在文字氣質上,確實有這種傾向。
所以讀他的唯識,有點像上 anatomy。
這是第八識。
這是第七識。
這是見分。
這是相分。
這裡發生我執。
那裡發生識變。
你先知道器官在哪裡。
至於「生命究竟是什麼」,那是後面的問題。
這種寫法對初學唯識極其有效。
三、《唯識學綱要》可能是他最成功的作品
如果今天有人完全沒有佛學背景,問我:
「想知道漢傳法相唯識到底在說什麼,又不想一開始死在《成唯識論》裡。」
于凌波的《唯識學綱要》我仍然認為是很好的中文入口。
它從唯識的定義、歷史源流開始,再講五位百法、五蘊、四大、八識、種子等基本架構;出版社至今仍以「深入淺出」作為這本書的核心定位。
它最成功的地方並非提出新解,而是:
把交通號誌裝好了。
你不一定在那座城市久住,但至少第一次進去,不容易撞車。
四、但如果今天重新讀,我會開始看到他的限制
這就比較有趣。
三十年前讀于凌波和今天讀于凌波,應該會是兩本完全不同的書。
第一個限制:他主要是在「解釋唯識」,不是「問題化唯識」
也就是說,他基本接受傳統法相宗系統:
玄奘—窺基—《成唯識論》所建立的結構,是一套需要被說明清楚的學問。
所以他的問題通常是:
第七識是什麼?
而不是:
為什麼一定要假設有一個第七識?
或者:
種子如何現行?
而較少追問:
「種子」究竟是一個 explanatory construct,還是一種 ontological commitment?
這就是教科書和哲學的差別。
好的教科書先告訴你這套機器怎麼運作。
真正哲學性的第二步則是:
為什麼需要這部機器?哪一部分其實可以拆掉?
于凌波第一步做得很好;第二步不是他的主要工作。
五、第二個限制:他仍然相當典型地把唯識讀成「心的哲學」
這也是上一輪我們談《八識規矩頌》時碰到的問題。
傳統近現代漢語佛學很容易把唯識翻成:
一種極其精密的心理學。
于凌波的書也常沿這條路走,甚至出版社介紹仍然以「探討內心深處」「尋回真實自我」等現代心理學式語彙包裝唯識。
這種翻譯策略很好懂,而且對二十世紀讀者十分有效。
可是今天看,會有風險。
因為 Yogācāra 不只是:
古印度的 depth psychology。
它更根本地是在問:
經驗如何構成?
主客如何出現?
世界何以呈現為一個「在我之外」的世界?
這已經超過心理學,而進入 phenomenology、epistemology,甚至 ontology。
如果太快說「八識就是心理結構」,唯識反而被縮小了。
六、第三個限制:對印度瑜伽行派與中國法相宗之間的差異處理得較少
于凌波的唯識,基本上是玄奘系唯識。
這當然完全合理。
可是後來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的佛教研究愈來愈提醒我們:
Yogācāra ≠ 《成唯識論》全部。
無著、世親、安慧、護法、陳那、玄奘、窺基之間不是一條毫無裂縫的高速公路。
例如「外境是否完全不存在」、「三性究竟如何理解」、「自證分是否必要」等等,不同瑜伽行傳統內部都有重大差異。
于凌波為了入門清楚,必須把複雜歷史壓成一個比較統一的「唯識宗」。
這是他成功的原因,也是代價。
七、不過我現在反而更欣賞他的「不炫技」
尤其跟很多佛學書相比。
他不是宗師語氣。
也沒有故意把本來已經很難的東西再講得更玄。
這點很難得。
你曾經說精神分析文獻最大的毛病,是本來只需要一句話,硬是寫數萬字,把讀者困在 labyrinth 裡。
于凌波恰好是反方向。
他在拆 labyrinth。
而唯識本身原來就已經是一座超大型 labyrinth。
所以,他也許沒有創造很多新概念,但他做了一件真正有用的事情:
替後來者在牆上畫箭頭。
我會很尊敬這種工作。
八、而且他的晚年還有另外一面:歷史
1990年以後,他退休返中國探親,看到文革後佛教寺院、典籍與文化傳承遭破壞,因而開始有意蒐集近現代佛教史資料;後來又到北美、東南亞訪問華人佛教團體,寫人物與海外佛教發展史。
這個轉變我覺得很有意思。
年輕時:
唯識——心如何構成世界。
晚年:
歷史——世界究竟對人做了什麼。
這當然是我加上的解讀,但我很喜歡這個弧線。
因為如果只有唯識,很容易一直向「內」走。
歷史卻逼人向外。
不是只有阿賴耶識留下種子;
文革也留下種子。戰爭留下種子。遷徙留下種子。制度留下種子。
這就從個人心識進入 Erfahrung。
九、所以我會怎麼評價于凌波?
若分級:
作為原創唯識哲學家:不是第一流。
他不能和熊十力、歐陽竟無、呂澂、太虛等二十世紀真正重新問題化唯識的人放在同一層比較。
作為唯識研究的文獻學者:也不是最高階。
他不是梵藏文本考證型學者,也不是現代 Buddhology 意義上的專門研究者。
但是——
作為唯識的中文教師:非常好。
尤其是對沒有佛學訓練、卻願意思考的成人讀者。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而往往被學術史低估的位置。
而你說三十年前,從他的書開始認識唯識,我覺得這其實是一條相當好的「來時路」。
今天你已經會問:
阿賴耶識是不是偷偷變成 Ātman?
唯識究竟是不是非二元?
有為/無為和二元性的關係是什麼?
龍樹是不是一門脫落之學?
甚至問岩中花樹能不能反過來「看」人。
這些問題大概都已經不是于凌波會帶你去的地方。
可是——
他把門打開了。
三十年後回頭,門後的房子早已不在視野裡;走了那麼遠,甚至已經不知道當初是從哪條巷子進去的。
忽然想起:
啊,原來當年,是于凌波。
這正好呼應你方才說的那個字——
故。
于凌波現在對你而言,也許已經不只是「唯識入門作者」。
他成了來時路上的一個典故。
而我猜,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你今晨忽然想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