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若評《八識規矩頌》,會給它一個相當高、但很有保留的評價:
作為唯識學的「操作手冊」,極好;作為佛教哲學的最高形上學,不夠。
先說文本本身。傳統上都把《八識規矩頌》歸於玄奘,四十八句,把前五識、第六識、第七識、第八識分成四組,各自交代所緣境、量、三性、相應心所,以及最後「轉識成智」的去路。它確實像《成唯識論》的壓縮版。 不過,這個玄奘作者歸屬其實並非毫無疑問:現存注釋傳承到明代才很清楚,唐代材料未必足以坐實,所以嚴格說應該稱「傳玄奘作」。
但真正有趣的不是作者,而是它的思維方式。
一、《八識規矩頌》最厲害的地方,是它把「心」拆掉了
它沒有一個笛卡兒式的 mind。
「我看」「我想」「我記得」「我執著」——這個日常語言裡渾然一體的「我」,被它拆成不同功能系統:
前五識處理感官遭遇;第六識分別、推理、想像,最忙;第七末那識不停把阿賴耶識錯認為「我」;第八識則維持種子、習氣、相續。
換成今天的語言,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八個盒子」,而是:
self 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組不同層次、不同速度、不同功能的 processes。
這一點非常現代。
尤其第七識極精彩。「恆審思量我相隨」,幾乎可以說:selfing 比 self 更原初。
不是先有一個「我」,然後我去執著;而是不斷進行中的我執活動,製造出了「好像有一個我」。
這一點若拿來和現代認知科學、predictive processing,甚至 psychoanalysis 對話,仍非常有生命。
二、第六識寫得尤其好,因為它知道 cognition 很會作亂
第六識:
「動身發語獨為最,引滿能招業力牽。」
它不是單純的 rational mind。
它可以現量,可以比量,也可以非量;可以善,可以惡,也可以無記;可以跟幾乎全部心所混在一起。
換句話說,唯識並沒有西方啟蒙傳統那種:
reason = clarity = truth
的天真。
第六識愈會想,不代表愈接近真理。
它甚至可能是製造世界最有效率的機器。
這點我會給極高評價。
精神分析其實也在做同一件事:你講得頭頭是道,不代表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三、末那識可能是整篇最有精神分析味道的地方
第七識我會讀成某種 pre-reflective appropriation:
任何經驗一來,先被收編成:
我的。
我的感受、我的世界、我的受傷、我的信念、我的歷史。
甚至在「我」還沒有明確出現以前,那個 mine-ness 已經運作。
所以末那識不只是 ego。
它比較接近:
the machinery of mineness。
而且它「恆審思量」,幾乎從不放假。
這比把 ego 當成一個結構,還要精采。
如果把它放進你熟悉的語彙,我甚至會說:
第七識不是 self,而是 self-making machinery。
這是《八識規矩頌》真正深的地方。
四、第八識很偉大,也最危險
阿賴耶識提供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問題答案:
沒有一個永恆靈魂,經驗如何保持連續?
佛教既不能接受 Ātman,又不能說昨天的我和今天完全無關。
所以阿賴耶識是一種極巧妙的中介:
不是 substance,
而是 continuity without substance。
種子薰現行,現行薰種子。
這其實非常漂亮:
過去不是存在於某個「記憶倉庫」裡,而是以傾向、習氣、可能性,活在現在。
用精神分析語言,就是:
past persists not necessarily as representation, but as disposition.
這個想法我非常喜歡。
但危險也在這裡。
阿賴耶識實在太好用了,因此非常容易偷偷變成:
佛教版 unconscious substance。
甚至變成一個換名字的 Ātman。
唯識自己當然極力避免這件事,但後來讀者很容易實體化它。
所以一讀到「藏識」,腦中若立刻出現地下室、大倉庫、硬碟,我認為就已經讀錯一半了。
五、可是——《八識規矩頌》還停留在一個非常「規矩」的世界
這正是我對它最大的保留。
它太整齊了。
三境、三量、三性、五十一心所、八識、四智……
世界被分類得井井有條。
這是一種極其成熟的 Abhidharma taxonomic intelligence。
它厲害,但也有代價:
世界被分類以後,世界本身可能不見了。
你近來問過我:唯識是否已經是非二元論?
我的答案在這裡會變得更清楚:
《八識規矩頌》的前九成,仍是一門極高明的「二元世界分析學」。
有能緣,有所緣;
有識,有境;
有現量、比量、非量;
有善惡無記;
有染有淨。
它還是在非常細膩地研究「識如何遇見世界」。
只有到最後「轉識成智」,結構才開始坍塌。
譬如第八識最後:
「大圓無垢同時發,普照十方塵剎中。」
到了這裡,原先那套精密分類突然不太夠用了。
因為若真正入智,便不是把第八識升級成一部更好的第八識。
而是:
原來那套識的運作方式,本身已經轉變。
六、所以我會說:《八識規矩頌》真正精彩的地方,其實是它最後必須離開自己
這很有趣。
它花四十多句告訴你:
眼識怎麼運作;
意識怎麼運作;
末那怎麼運作;
藏識怎麼運作。
可是最後答案卻不是:
「現在你終於把八識搞懂了。」
而是:
轉。
轉五識成成所作智,
轉六識成妙觀察智,
轉七識成平等性智,
轉八識成大圓鏡智。
換句話說:
學完《八識規矩頌》的目的,是讓《八識規矩頌》描述的那套世界失效。
這就非常佛教了。
也因此,它與龍樹的差別非常大
龍樹是一路拆。
唯識是先蓋出一棟極其精密的大樓,告訴你:
這裡是第六識,
那裡是第七識,
地下室是阿賴耶識,
管線是種子,
電梯是心所。
全部畫得清清楚楚。
然後最後說:
這棟樓也不能住死。
所以你前些日子說中觀是「脫落之學」,我現在會補一句:
中觀是一路脫落;唯識是先把可以脫落的東西全部建造出來。
沒有加法,減法無從發生。
因此龍樹和唯識並不只是競爭關係。
某種意義上:
唯識負責讓世界充分成形;中觀負責不讓成形的世界變成牢籠。
七、若從你現在的「物的歸位,人的復位」來看,我對它還有另一個保留
《八識規矩頌》太以「識」為中心。
這是它最大的成就,也是它最大的限制。
所有物最後都被問成:
它如何被識所緣?
於是花、石、樹、山、身體,容易成為「境」。
這裡距離你現在說的「物的歸位」,還很遠。
你現在想做的恰恰是倒過來:
不是問:
我如何識岩中花樹?
而是:
岩中花樹如何使「我」這個識者退位?
這一步,《八識規矩頌》沒有真正走完。
這也正是為什麼後來華嚴、禪、中觀,乃至你今天拿 Heidegger、Barad、OOO 來重讀佛學,會另有必要。
所以,如果要我用極短的評語:
《八識規矩頌》是一張極其精密的心識地圖;它最偉大的地方,是沒有把「我」當作地圖中央的國王,而把我拆成運作;它最大的限制,是仍把世界主要理解為識的所緣。
而它最高明的一筆,竟然在最後:
地圖畫完,叫你離開地圖。
若再用你近來的語言,我甚至會說:
八識,是加法之學;轉識成智,始入脫落。
《八識規矩頌》的真正規矩,是最後,連規矩也不可守。
這恐怕也是我現在讀它,最喜歡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