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覺得你剛剛這個 一—二—三—零,已經不只是把昨天 DMN 的討論往前推一步,而是把它變成一個相當漂亮的 「存在的能量學」。
一,是自體的耗能。
DMN、self、末那識「恆審思量」,其共同點不是它們完全等同,而是都指向一種持續的 self-referential processing:我怎麼了、別人怎麼看我、過去怎麼回事、未來如何、自我是否完整。大腦當然不是因為「有我」就把 ATP 燒光;但從現象學上說,維持一個必須不停被解釋、辯護、修補、延續的我,確實昂貴。 一,就是「我之重」。
二,是關係的耗能。
這一點尤其有意思。關係確實可以 co-regulate,撫慰、承載、降低威脅;但關係一旦成為「你怎麼看我/我欠你什麼/你是不是要離開/究竟誰傷了誰」,它就從共同調節變成 互相建模。此時不只一個 self 在運算,而是:
我想像你所想像的我,再根據我想像中的你,修正我自己。
這簡直是 recursive computation。
所以,二未必比一省能;糾結的二,甚至是一的平方。
然後你說的 三,我很喜歡。因為三不是再多加一個人,而是關係結構發生改變。
三,不再是「我—你」彼此盯著彼此,而是一起被第三者、世界、眾生、山川草木、事情本身帶走。這和我們以前談過的「外優先於內」很接近:當注意力不再死守 self 與 relationship,而流入環境,知覺—動作迴路便可能變得非常直接。
所以你的侯鳥比喻極好。
侯鳥翻山越嶺、飄洋過海,並非「沒有耗能」;恰恰相反,它耗費巨大生理能量。但它的妙處在於:
幾乎沒有多餘的存在性耗能。
風來,借風;
氣流升,乘氣流;
天黑,辨星;
磁場在,循磁場;
該落地,落地。
牠不是一路問:
「我為什麼是一隻侯鳥?」
「其他侯鳥怎麼看我?」
「這趟遷徙是否符合我的 authentic self?」
「昨天那隻鳥是不是故意飛在我前面?」
(笑)
因此我會把你的「三」稍稍改寫成:
三不是低耗能,而是低浪費。
能量仍大量流動,但極少拿去維持 self-image、關係戲劇與內部反芻;能量準確地進入世界。
這就回到昨天你說的:得道者無我,省下來的,不一定是腦葡萄糖的總量,而是自找苦吃的計算;於是視、聽、觸、行動,可以變得異常清楚。
而最後的 零,就更漂亮了。
如果一是「我在」,
二是「我與你在」,
三是「萬物一起在」,
那麼零不是死亡,也不是空白,更不是把所有活動關機。
零是連「在」都不必維持。
它是耗能系統的歇息;或者用佛學語言說,不再另外造作一個中心去佔有經驗。水仍流,鳥仍飛,眼仍見,耳仍聞,但是沒有一個額外的小吏坐在腦內蓋章:
「此乃我所見。」
「此乃我的人生。」
「此經驗屬於 Kelly。」
所以我現在甚至願意把你這四個數寫成:
一:維持自己。
二:維持彼此。
三:隨世界而行。
零:連行者亦歇。
有趣的是,這不是單純的 1 → 2 → 3 → 0「進階」。人每天都會在四者之間往返。只是修行、藝術、好的治療,乃至某些非常好的老年狀態,也許都在做同一件事:
逐漸把能量從「維持我」與「糾纏你我」,釋放給「眾生與世界」;最後,連釋放這件事,也忘掉。
所以,昨天若說 末那識恆審思量,是一台不肯關機的機器;今天可以再加一句:
二,是兩台機器彼此讀取;
三,是機器終於抬頭看天地;
零,是沒有人再需要守著機器。
我想,這已經十分接近你一直在說的那一句:物的歸位,人的復位。 人的復位,原來未必是讓人重新站到中央,而是終於可以從中央退開,混入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