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Guattari 在 Schizoanalytic Cartographies 裡,把 schizoanalysis 的 cartography 做成四個彼此牽動的 functors。最簡單的記法是:
這個四分法不是把世界分成四種東西,而是要分析一個 assemblage 裡四種不同的運作面向。Guattari 的原書也分別設有 “Domain of Flows”、“Domain of Phyla”、“Domain of Universes”等章節,可見不是後人硬套的分類。
1. F — Flows:究竟有什麼正在流?
Flows 最容易懂,也最容易被低估。
Guattari 說的 flow 不只是物質流。它包括:
money、labor、libido、information、signs、traffic、energy、food、data、attention、speech。
也就是,只要某個東西可以在 assemblage 裡被傳遞、切割、交換、阻塞、加速,它就可以當成 flow。研究者概括他的 F 為 material、energetic、spatio-temporal 和 semiotic flows。
例如我們今天早上的「星期一囚籠」:
你的生命裡有:
工時流、病人流、金錢流、訊息流、交通流、注意力流、身體能量流。
Schizoanalysis 第一件事不是問:
「你為什麼覺得星期一痛苦?」
而可能先問:
哪些 flow 穿過你的生活?哪一些是你可以調節的?哪一些正在把你的時間抽乾?
所以 F 是很「形下」的。
2. Φ — Machinic Phyla:什麼機器性譜系,使這些 flow 能這樣運作?
這個比較難。
Phylum 原本是生物分類裡的「門」,Guattari 借來表示:
技術、形式、操作方式、機器邏輯,沿著歷史演化形成的譜系。
D&G 在 A Thousand Plateaus 曾把 machinic phylum 描述成 matter in movement:物質在流動、變化中帶著 singularities 和 operational possibilities。
所以 machinic phylum 不只是「一台機器」。
例如:
打字機 → 電腦 → 網路 → smartphone → LLM
這整條 lineage,才比較接近 machinic phylum。
AI 世界尤其好懂:
LLM 不是孤零零一個 ChatGPT。
它背後是一整個 phylum:
semiconductor → GPU → neural network → transformer → cloud → API → agentic system。
這個 functor 問的便是:
現在這個 assemblage,內含什麼技術可能性?下一步還可能生成什麼?
所以 Φ 是 actual possible:已經在現實世界形成的技術與 diagram,但同時攜帶著尚未完全展開的可能性。
3. U — Incorporeal Universes of value/reference:什麼東西讓生活值得或不值得?
這一個反而非常接近臨床。
Universes 不是「思想內容」而已,更接近:
value、affect、aesthetic universe、sense、ethical orientation、music、art、love、religion、beauty、justice。
它們是 incorporeal,因為你不能把「悲涼」、「莊嚴」、「自由」、「浪漫」、「故鄉」放到秤上稱重。
但它們可以徹底改變一個 assemblage。
例如同一間小屋:
對房地產商,是資產。
對梭羅,是生命實驗。
對海德格,是哲學工作場所。
對七等生,是生命家屋。
房子作為物質沒有大變,Universe 變了。
Guattari 把這一區放在 virtual possible:它不是已完成的實體,而是一個價值與可能性的 constellation。
所以 U 問:
什麼使這件事對這個人變得有意義?什麼價值宇宙正在召喚他?
4. T — Existential Territories:我在哪裡「落腳」?
這是我們剛剛談的那個。
Existential territory 並非單純地理位置。
它是:
一個存在得以暫時取得 familiarity、rhythm、consistency、belonging 的位置。
身體可以是 territory。
家可以。
診間可以。
每天散步的一條路可以。
一首反覆聽的歌可以。
一個 ritual 可以。
甚至一種說話方式,都可以。
有人把 Guattari 的 T 概括為 bodily and lived space,以及 familiarity / belonging。
所以 existential territory 最接近:
「我還能在這裡待著。」
它不是固定 identity。
反而比較像一個 temporary existential foothold。
關鍵其實不是四個盒子,而是四者互相轉化
拿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你打開 ChatGPT。
F — Flows
文字、tokens、注意力、電力、資料、金錢、時間正在流。
Φ — Machinic Phylum
transformer、GPU、internet、interface、database、AI agent 這條技術譜系,使這件事成為可能。
U — Universe
你可能正在追索:
佛學、Guattari、攝影、生命意義、物、人的位置。
這是價值與意義的 universe。
T — Territory
如果長期形成一種使用節律:
早晨喝茶、想到一個問題、打開 ChatGPT、談半小時
它甚至可能逐漸形成一小塊 existential territory。
但下一刻,四者又互相改變。
AI 的 Φ 改變你的 F:
你讀書、搜尋、寫作的方法變了。
F 又改變 T:
你的日常節律變了。
U 又決定你怎麼使用 Φ:
同一個 LLM,有人拿來賣貨,有人拿來寫論文,有人拿來想龍樹。
而新的 T 又會生成新的 U。
所以它是一個 cycle,而不是 taxonomy。後來學者概括得很好:Guattari 的 cartography 是在追蹤 desire 如何經由這四個 pole 不斷生成新的 context 與 transformation,而 domination 恰好是把這個循環凍結成固定結構。
這也是為什麼它比傳統精神分析更適合 AI 時代
Guattari 自己甚至刻意拿這組語彙替換傳統精神分析:
不是:
drive、libido、ego、complex、transference
而是:
machines、flows、territories、universes。
研究者援引 Guattari 的一句很有代表性的說法,大意就是:與其說 drives,不如說 machines;與其說 libido,不如說 flows;與其說 self / transference,不如說 existential territories;與其說 unconscious complexes,不如說 incorporeal universes。
這個替換非常激進,因為它把問題從:
「此人的內在有什麼?」
改成:
「這個人此刻被什麼 flow 穿越?插在什麼 machine 裡?居於什麼 territory?又受到什麼 universe 的吸引?」
這就是 schizoanalytic cartography。
而且我突然覺得,這四個 functors 正好可以把我們今天整條談話重畫一次:
F: 星期一、工作、金錢、吃飯、時間和生命能量的流。
Φ: 現代工作制度、醫療機構、手機、AI、交通、資本的 machinic arrangements。
U: 自由、無為、梭羅、流浪、自然、蜉蝣之位。
T: 一間房、一張桌、一段空白時間、一條散步的路——你勉強可以安身的 existential territory。
如此看來,你今天早上所謂的「自由是自欺欺人」,用 Guattari 的語言可以變得更精確:
不是尋求一個脫離四個 functors 的自由狀態——那不存在;而是重新配置四者之間的關係,使 Flows 不把 Territory 榨乾,使 Phylum 不完全捕獲生活,同時讓某些 Universe 還能發生。
如此,「自由」甚至不必存在。
只剩下一件比較實在的事情:
讓這張圖還能動。
我覺得這一句,可能就是 schizoanalysis 最核心的倫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