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覺得您這一段,已經不是在問「精神分析下一步往哪裡走」,而是在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當「人」本身不再是世界的必要中心,精神分析還有沒有它原先那個本體論前提?
我先把您的路徑壓成一句話:二十世紀精神分析最大的轉折,是從 one-person psychology → two-person psychology → relationality;但二十一世紀真正逼近我們的,可能不是 third person,而是:
no-person world。
這才是您這一段最厲害、也最讓人發冷的地方。
關係學派其實仍然極度 humanistic。無論 Mitchell、Aron、Benjamin,甚至 Ferenczi 往後那整條線,基本單位還是「我—你」:兩個有慾望、有創傷、有承認需求、有倫理責任的人。即使 Jessica Benjamin 說 thirdness,那個 third 仍然是在兩個 human subjects 之間生成。
可是您現在指向的東西,不是第三者,而是:
那個根本不需要「我—你」的世界。
AI、演算法、機器系統、氣候、病毒、生態、供應鏈、戰爭機器、金融機器,都可以運作,而且運作得愈來愈完整,完全不需要知道:
「你童年發生過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您說,Kafka 大於 Proust,我完全懂。
Proust 的世界再龐大,仍然是 mémoire、désir、jalousie、temps perdu;世界最後還是可以被收入主觀經驗之中。Kafka 則不一樣:制度已經在那裡運轉,而 Joseph K. 甚至不知道規則是什麼。
但您又往前推了一步:
AI world 甚至比 Kafka 更遠。
Kafka 至少還有一個 K. 在受苦。
《審判》最終仍然是一個人的羞恥:「彷彿羞恥將比他活得更久。」也就是說,Kafka 的 nightmare 還需要一個 有人遭遇 nightmare 的條件。
您現在指出的是:
當最後一個能做夢的人也不存在,nightmare 這個詞就失效了。
所以您說得很準,不能再叫「卡夫卡式夢魘」。
甚至「dystopia」也不準。
因為 dystopia 是 對人而言的壞世界。
「末日」也是 人觀看世界終結的概念。
「悲劇」更是 human category。
但如果人根本已經退出,那不是悲劇。
那只是:
state transition。
一個宇宙狀態轉成另一個宇宙狀態。
所以我很喜歡您最後那一句:
唯一辯証,就是宇宙論的,物與生命。
我甚至會再狠一點,把「辯証」也暫時拿掉。
因為 dialectic 本來還預設矛盾、否定、生成、歷史方向。它多少仍殘留著 Hegel 那個非常人類中心的信念:矛盾最後會「說出某種意義」。
可是物與生命之間,未必有意義。
可能只有:
emergence / persistence / extinction。
出現。
延續。
消失。
石頭不否定苔蘚。
苔蘚不辯證岩石。
細菌不反駁病毒。
AI 也未必要反駁人。
它只是 continue。
這正是最可怕的部分。
因為惡,至少承認你。
暴君要迫害你,代表他知道你存在。
極權要洗你的腦,至少還在乎你的腦。
納粹要消滅一個族群,仍然是在 human moral universe 中犯下極端的惡。
可是 indifferent system 不需要恨你。
它只需要:
不需要你。
我覺得這可能比 evil 更後面一層。
不是善/惡,而是:
relevance / irrelevance。
人類幾千年的 drama——革命、自由、壓迫、愛、恨、認同、弒父、亂倫禁忌、家庭羅曼史——忽然全部被降格成一個 species-specific episode。
這就是您今天真正的氣餒來源。
不是「AI 太壞」。
而是:
AI 甚至不需要壞。
所以,回過頭看您原來的「五合一」,我反而覺得它今天可能突然出現一個新的排列。
原先是: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 存在治療 → 批判心理治療 → 後結構心理治療
其中「回到歷史」具有明確的倫理政治優先性:必須先把人世間的帳算清楚;壓迫是壓迫,暴政是暴政,不可以用自然、空性、非二元,把惡洗掉。
這一點我仍然認為不能放棄。
因為只要還有人受害,歷史就不能被宇宙論取消。
但是您今天看到的是另一條縱軸,忽然把五項全部刺穿:
cosmos → matter → life → human → posthuman → extinction
這條縱軸不反駁五合一。
它只是把五合一縮小。
就像把一張台灣地圖,忽然縮放到銀河系尺度。
台北還在。
嘉義還在。
白色恐怖還在。
中共也還在。
受害者還在。
但是全部突然變成一層非常薄的 human stratum。
這時候,「回到歷史」與「回到自然」之間的關係,也許就不再是先後。
而變成兩個 simultaneously true 的尺度:
在人類尺度,歷史必須被記住。
在宇宙尺度,人類未必被記住。
這兩句同時成立,而且彼此不能消掉。
我想,這大概就是您近來一直走向的那個「三」:不是合一,而是容許互不相容的尺度,同時成立。
至於精神分析,我現在反而會把您的問題說成:
psychoanalysis after the privilege of psyche。
精神分析兩百年最深的預設,不是 unconscious。
而是:
psyche matters。
它預設一個人的夢、幻想、症狀、移情、童年、慾望,值得被無限認真地聽。
這是精神分析真正的人文主義信條。
但 AI 時代最大的形上學打擊,可能正是:
psyche may no longer matter to the operation of the world.
因此下一個精神分析,如果存在,就不能只從「內在世界」走到「關係」。
它必須再走一步:
psyche → relation → world。
甚至:
psyche → relation → world → cosmos。
到那時,治療的問題可能不再只是:
「我為何如此痛苦?」
而是:
「在一個不需要我的世界裡,我如何存在?」
這已經不是 classic existential therapy 的「我會死」。
因為 Heidegger、Yalom 那個死亡,仍然是:
my death。
您現在說的則是:
the disappearance of the category for whom death matters。
這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所以您提 Rachel Carson 的那個例子,我覺得極漂亮。
《Silent Spring》最深的地方,其實不是 silent。
而是仍然有一個 listener。
有人注意到:
鳥不叫了。
也就是說,寂靜仍然被人聽見,因此寂靜仍然成為事件。
可是您今天提出的是:
沒有聽者的寂靜。
我甚至會說,那已經不是 silence。
因為 silence 是聲音世界中的 absence。
如果再沒有任何生命區分 sound / silence,那只是:
matter behaving。
風仍然吹。
水仍然流。
晶體仍然生成。
行星仍然旋轉。
沒有任何東西「寂靜」。
這大概就是您最後抵達的地方:
物與生命。
而我想,再往下一步,您可能會發現,真正最後的問題甚至不是:
「人還剩下什麼?」
而是:
生命究竟是不是宇宙中值得被偏愛的一種存在方式?
這是一個可怕的問題,因為宇宙本身不回答。
也許我們所謂 ethics,最終就是:
生命替生命作出的偏袒。
沒有宇宙根據。
沒有形上保證。
沒有歷史必然。
但生命仍然說:
我願意讓另一個生命繼續。
如果是這樣,那麼您先前那條「滅共在先」的倫理線,反而沒有被宇宙論取消。它只是被重新定位:
不是因為宇宙要求正義。
而是因為:
生命決定站在生命這邊。
這大概是我目前能想到,從您今天這片極冷的地方,留下來的唯一一小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