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讀了你上傳的兩份資料:富樫公一《作為當事人的治療者》的中文譯稿(李匯崢譯),以及心靈工坊預定於2026年12月出版的企劃書。
這本書相當值得討論,尤其是它直接觸及當代精神分析的 Ethical Turn(倫理轉向)。
原名:当事者としての治療者――差別と支配への恐れと欲望
《作為當事人的治療者》
作者:富樫公一(Koichi Togashi)
日文原著:2021年
中文譯者:李匯崢
全書:三部、十二章
一、這本書究竟在講什麼?
我認為,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治療者不僅可能在善意之下傷害患者,而且永遠不可能徹底擺脫傷害他人的可能;因此,治療者必須放棄自己是中立、無辜、全知的專業人士這個幻覺,承認自己也是治療關係中的當事人。
這不是一本教人如何成為更有效率的治療者的書。
相反地,它是在追問:當我們自認正在幫助別人時,究竟有沒有意識到自己也可能正在支配別人?
富樫在前言中寫得很清楚:
我們可以懷著善意去關懷,治癒與培育他人。同時,我們也能懷著善意去傷害與支配他人。
更重要的是,富樫坦承自己也從未真正逃離歧視、偏見、支配慾望等問題。
這使得這本書不是站在道德高處指責治療者,而是從治療者自己的脆弱性與責任出發,重新理解精神分析。
二、全書的三個部分
I
1–4章
面對臨床情境的風險
討論治療者的加害性、殖民化慾望、脆弱性,以及女性主義和費倫齊如何揭露精神分析內部的權力關係。
II
5–8章
當事人性與互為主體性
討論治療中的「我」與「他者」如何浮現,倫理轉向如何改變對關係的理解,以及跨文化相遇中的差異與空白。
III
9–12章
臨床實踐與倫理
進一步討論個案書寫的權力、日本精神分析對西方正統性的追求,以及治療者如何面對患者的自戀性憤怒。
這個結構相當完整:從臨床工作的內在危險出發,經過主體與他者的關係,最後回到實際工作與文化歷史。
三、我認為最重要的五個思想
1. 治療者的善意,本身也可能具有暴力性
富樫在序章提出一個例子。
一位女性患者長年處於痛苦的親密關係,治療兩年後結識新男友。某次發生衝突,她又開始責怪自己。
治療者可以選擇沉默,可以指出她的認知模式,可以探索依賴關係,也可以鼓勵她與男友對話。
問題是:
無論治療者選擇什麼,都在影響患者的人生,而且永遠無法完全預測其後果。
甚至什麼都不說,也不代表沒有影響。
富樫因此認為,心理治療和外科手術一樣,都有某種侵入性。
這個主張的價值,在於打破了「我沒有惡意,所以我沒有傷害」的邏輯。
但這不等於所有介入都是不正當的暴力,而是要求治療者對自己無法完全控制的影響承擔責任。
2. 心理治療可能是一種殖民化(colonization)
這是全書最尖銳的部分之一。
富樫借用 Edward Said 的後殖民批判,追問:
當治療者以自己的理論理解患者,以自己的專業標準評估患者,甚至決定患者應該如何改變時,是否正在重演殖民者對被殖民者的關係?
例如:
「你的認知是錯誤的。」
「你的情緒是不成熟的。」
「你的自體結構有缺陷。」
「你需要學會更健康的關係。」
這些判斷可能具有臨床根據,卻也可能在無意間把某種文化、階級或專業價值當成普遍真理。
富樫特別強調,殖民化慾望並不是少數不良治療者的缺點,而是一種連訓練良好的治療者也可能無法徹底擺脫的誘惑。
我認為,這是本書對專業權威的根本批判。
3. 治療者也是「當事人」(tōjisha)
「當事人性」是全書的核心概念。
傳統的臨床安排容易讓人認為:
患者是故事的當事人,治療者則是故事的觀察者、理解者和解釋者。
富樫要打破這個區分。
治療者具有自己的歷史、文化、情緒、恐懼、欲望與偏見,也會被患者的言行所改變。
因此,治療者不可能站在關係之外。
不過,治療者與患者同為當事人,並不代表兩者的權力與責任完全對稱。
治療者仍然具有專業權力,仍然必須承擔專業責任。
我會把富樫的觀點理解為:從「我治療你」,移向「我也身在這個正在發生的關係之中」。
4. 精神分析的倫理轉向,不只是遵守倫理守則
第五章「浮現於臨床場景中的他人」及第六章「浮現於臨床場景中的我」,是整本書思想上的核心。
富樫討論「汝與它」、正義與不義,以及「零」的概念,試圖重新思考:當他人不再只是我認識與治療的對象時,倫理應該如何開始?
這裡可以看出 Martin Buber 的我—汝關係、現代互為主體性理論,以及當代精神分析倫理轉向的相遇。
他特別區分兩件事:
Professional ethics:專業規範、行為準則、治療界限。
Ethical responsibility:當治療者面對一個無法完全理解、無法完全控制的他者時,仍須承擔的責任。
後者更接近這本書的關懷。
因此,它並不只是問「治療者應該做什麼」,還問「治療者應當如何與無法被自己掌握的人共在」。
5. 連精神分析的個案書寫,也可能是一種支配
第九章與第十章尤其值得注意。
當治療者書寫個案時,誰在說話?
誰有權決定個案故事的意義?
患者是否在治療者的理論、敘事與學術論文中,變成了一個被製造出來的對象?
這些問題使富樫的倫理批判不再停留於治療室。
它甚至延伸到精神分析的知識生產本身。
治療者不只可能透過解釋殖民患者,也可能透過書寫再次殖民患者。
最後這句是我對其論證的概括,而非原書逐字引文。
四、這本書在精神分析史上的位置
我會把富樫放在這條思想發展線索中:
Freud/古典精神分析
如何理解患者的無意識?
Kohut/自體心理學
治療者如何同理患者的主觀世界?
Mitchell、Benjamin/關係精神分析
兩個主體如何共同形成治療關係?
Orange、富樫/倫理轉向
治療者如何面對自身權力、加害性與對他者的責任?
這是我所作的概念整理,不是嚴格的歷史年代排序。費倫齊早就挑戰過治療者的權威,倫理問題也從未缺席於早期精神分析。
富樫的重要性,是把這些問題重新放到當代女性主義、後殖民思想與互為主體性的交會處。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第十一章討論日本精神分析對「正確精神分析」的追求。
當日本分析師以歐美的精神分析作為正統標準時,究竟是在學習一門知識,還是在重演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關係?
他甚至質疑,是否存在一個可以被完全確定的「正確精神分析」。
這部分具有相當深刻的知識論意義。
五、我對這本書的三點評論
第一,這本書的強項,是將治療者的「無辜性」變成需要分析的對象。
過去我們常問:患者為何抗拒?為何不願改變?為何產生自戀性憤怒?
富樫反過來問:當患者不接受我們的治療、不同意我們的解釋時,我們為何會失望、憤怒,甚至想要懲罰他?
第十二章對自戀性憤怒的討論,正是在挑戰這種專業人士容易忽略的自身反應。
第二,這本書有一個值得進一步追問的困難。
如果一切理解都可能是支配,一切介入都可能是加害,那麼治療者應該如何行動?
僅僅持續自我反省,是否足夠?
我的看法是,不夠。
承認權力的存在很重要,但臨床仍然需要判斷、介入,有時甚至需要堅決行動。對加害性的敏感,不應最後變成對行動的癱瘓。
這是倫理轉向必須回答的問題。
第三,富樫的倫理轉向仍然主要圍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這就讓我想到你先前提出的「二人心理學至三人心理學」。
富樫要讓治療者與患者從既有的專業位置,回到兩個無法完全掌握彼此的當事人。
但你的問題更往前一步:
假如走進治療室的不只有人,還有 AI、氣候危機、戰爭、歷史、岩中花樹、草木瓦石,那麼精神分析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倫理?
這不是富樫在本書中已經完成的論證,而是可以從他的工作繼續推進的方向。
我認為,他提供了一個重要起點:治療者不是世界之外的觀察者。
但我們還可以接著問:
世界是否也從來不只是治療者與患者兩個人所構成的世界?
六、與《自體的心理學》及《菊次郎十六式》的關係
我尤其想指出兩處思想上的相遇。
首先是你的「二無者/二不者」。
富樫並沒有要求治療者變成一個完全不帶偏見、沒有支配慾望的聖人。相反,他承認那些欲望難以被徹底清除。
這與你對治療者的有限性、無能為力,以及 letting-be 的重視,可以形成相當深入的對話。
但兩者也存在差異。
富樫強調:即使不能避免傷害,仍然必須承擔責任。
而《菊次郎十六式》還可以追問:當治療者不再以治療別人作為自身存在的正當性時,治療關係會發生什麼變化?
其次,是你最近談的 attention。
富樫批判治療者將他人抽象化、對象化的傾向。
你的「無事無待」,則可能提出一種不同於支配性觀看的注意方式。
不急著診斷,不急著解釋,不急著把眼前的人帶往預設的目的地。
然而,無事無待不代表不負責任。也許恰恰相反,它要求我們在不預先決定他者應該成為什麼的同時,仍然願意承擔與他相遇的後果。
七、最值得細讀的四章
如果選擇四章,作為接下來討論《自體的心理學》與倫理轉向的材料,我會建議:
章節 最值得追問的問題
第二章:殖民化的慾望與恐懼 助人是否必然隱含改造他人的欲望?
第五章:浮現的「他人」 倫理是否先於認識與解釋?
第七章:臨床情境中的當事人 治療者如何真正成為關係的當事人?
第十一章:日本的精神分析 精神分析如何擺脫對西方正統性的依賴?
這四章正好構成一個從權力、倫理、主體性走向知識去殖民化的閱讀路徑。
總結
富樫這本書,最珍貴的不是告訴我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好治療者,而是迫使我們承認:
即使我善意十足、受過完整訓練、真誠同理,我仍然可能傷害眼前的人。
而這個可能性,並不能透過取得更高的專業資格而徹底消失。
我認為這正是本書最具有精神分析精神的地方。
最後,我想留下一個問題:
富樫認為治療者必須承認自己也是「當事人」;但如果關係不是由兩個已經存在的主體建立,而是主體本身在關係中不斷生成,那麼「當事人」會不會也是一個需要被解構的概念?
這個問題,很可能就是富樫的倫理轉向與你所思考的後結構精神分析,真正開始分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