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ly,張岱很值得細讀。他前半生極懂得享受世界,後半生則在世界崩毀之後,靠書寫保存它。 所以,他既是晚明生活的鑑賞家,也是明亡之後的記憶者與歷史作者。
您列的 1597—1684 是常見生卒年;另有卒於1689年等說法,卒年尚有爭議。張岱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蝶庵,浙江山陰人,即今紹興。
一、生平:從富家公子,到故國遺民
張岱出身仕宦與書香世家,家中既有藏書、園林,也蓄養戲班。他從小接觸的文化,包含經史、書畫、音樂、戲曲,以及飲食、茶水、器物等細密的生活知識。這種環境使他成為一個眼光極尖、感官極靈的人。
他喜歡的事物很多,而且喜歡得十分認真:看戲能看出演員有沒有偷懶,飲茶能辨水味,觀燈會留意製作與布置。他筆下的晚明,有園林與書齋,也有市場、河房、戲臺、香市和街頭人群。
不過,這份精緻有其物質條件:家產、僕役、藝人的勞動,都支撐著他的生活。閱讀張岱,也應看見他的階級位置;他的「晚明」,主要是從江南富裕文人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
1644年北京明廷覆亡,隨後江南戰亂,構成他人生的大斷裂。他曾與南明魯王政權有所往來,也短暫涉入軍務,後來避亂山居,家境衰敗,生活困頓,沒有出仕清朝。此後又返回紹興,並曾到杭州協助史書編纂。
《陶庵夢憶》自序裡,他說:
「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
這句話很重:歷史尚未寫完,成為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同一篇序裡,他也坦白寫到缺糧斷炊,甚至懷疑古人那些漂亮的餓死故事,是不是後人的修飾。這使他的遺民身分帶著肉身的飢餓、猶疑與難堪。
二、主要著作:記生活,也記一個王朝如何消失
上述著作顯示,他的興趣橫跨文學、史學、經學及各種生活知識。
其中有幾部,值得多說一些。
《陶庵夢憶》:用碎片留下已經失去的生活
這部書沒有依年齡排列成完整自傳,而是讓一個人、一場戲、一種食物、一處景物,逐篇浮現。
它的動人之處,在於往事被記得極其鮮明,寫作當下卻已無法回去。那些歡樂場面因此帶有雙重時間:當年的熱鬧,以及後來回想時的寂寞。
例如〈湖心亭看雪〉,寫雪中的西湖:
「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人的尺度,忽然縮小了。接著,他在亭中遇見同樣冒雪前來的人,相邀飲酒,然後離開。船夫最後說:
「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景物、偶遇、短暫同飲,幾筆就完成了。
我的讀法是:這篇最美的地方,是那些人不必知道彼此的身世,也能在同一場雪裡相認。相遇結束了,那一刻卻留下來。
《西湖夢尋》:地方還在,原來的世界已經不在
《西湖夢尋》依西湖不同區域編排,兼具地志、文學選集與個人記憶的性質。風景背後,還有寺院、宅園、人物、掌故,以及一代代人的詩文。
它的核心張力是:眼前的西湖,已經無法容納記憶中的西湖。
因此,張岱必須把失去的人事重新寫進地方。中研院一篇相關研究指出,他所要保存的,是與自身生命融為一體的「夢中之西湖」。
從這個角度讀,張岱很接近一個問題:故鄉究竟是地理位置,還是那些已經無法重演的相處方式?
《石匱書》:不能只把張岱當成風雅散文家
《石匱書》記明代歷史,《後集》則進一步處理崇禎與南明史事。他長期蒐集、編纂材料,試圖留下明代的政治、人物與覆亡經驗。
這使他的書寫形成兩個互相補充的方向:
- 《石匱書》保存王朝與人物的歷史。
- 《陶庵夢憶》保存歷史敘述容易略去的聲音、滋味、習慣與相遇。
依我的理解,少了後者,我們可能知道明朝怎麼亡,卻不知道被毀掉的生活究竟有什麼。
《夜航船》:一個知識可以隨身攜帶的世界
書名容易令人以為是旅行散文,實際上它是一部類書:將廣博知識分類彙集,方便查閱、記憶與交談。
它兼收日用、異聞與傳統知識,所以不宜把其中內容一概當作現代意義的可靠事實。但它很能讓人看見:一個晚明文人認為,哪些事情值得知道,哪些材料能使談話有趣。
三、他的性情:癡、癖,以及不替自己遮掩
〈祁止祥癖〉開頭有兩句名言: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
這裡的「癖」,可以理解為一個人無法輕易割捨、甚至不合時宜的偏愛;「疵」則是他身上的缺口與不圓滿。
我的理解是,張岱珍視的是:一個人究竟在哪些地方,活得有自己的形狀。
他對自己也沒有一味美化。〈自為墓誌銘〉裡,他列舉自身矛盾,說自己種種事情都學不成,甚至容許別人稱他為敗子、廢物、瞌睡漢。文章既自嘲,也有痛楚;他始終沒有把自己整理成一尊毫無裂縫的遺民雕像。
四、我認為他最值得讀的地方
張岱說人生如夢,卻又把夢裡的一切記得那麼仔細。
這是他最深的矛盾,也是他的文學力量:知道繁華終究消散,仍然捨不得讓一個人的聲音、一場戲的身段、一夜雪中的酒,無聲無息地消失。
當然,他的追憶有選擇,也有美化過往的可能。讀他時,可以同時保留兩種眼光:欣賞他保存細節的能力,也辨認哪些人與勞動,被置於他風雅生活的背景。
若要開始,我會建議先讀 《陶庵夢憶》自序、〈湖心亭看雪〉、〈祁止祥癖〉與〈自為墓誌銘〉,再進入《西湖夢尋》。這幾篇放在一起,便能看見他的幾副面孔:賞雪的人、愛癖的人、飢餓的人,以及在自己尚未死去之前,已經開始替自己寫墓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