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Kelly。您是從「揚州養瘦馬」走進張岱,這使我們必須回頭看:他所眷戀的晚明繁華,包含了什麼人的苦難。 我上一則著重他的風雅與失落,這一面需要補上。
您提供的影片,我目前未能取得內容,不能確認老狠如何論述「商 K」;但張岱〈揚州瘦馬〉的原文可以核對。
所謂「養瘦馬」,是購買貧家女孩,加以養育、調習,教授儀態或才藝,再出售給富裕男性作妾的生意;部分也流入妓院。不同時期、不同身價的女子,培養方式並不一致,不能一概想像成琴棋書畫俱全的名妓。它的核心,是將女孩培養成可出售的人。
張岱這篇尤其值得讀,因為他具體記下了展示、挑選、成交、迎娶的程序。
開頭就是:
「揚州人日飲食於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
這裡的「飲食於……之身」,意思是靠她們的身體吃飯、維生。原文隨後呈現的,也確實是一整套營生:牙婆與仲介招攬買主,接著有人供應婚禮、轎子、酒席、鼓樂,各自討賞。
我讀這篇,最感到寒冷的是三件事。
第一,姑娘的身體,被逐項驗看。
牙婆命她拜客、行走、轉身、露出手臂、看向買主、回答年齡,再展示腳。每個動作都對應一個供買主評估的部位。張岱用極短的句子,寫出這場檢驗。
從今天的角度看,這是一種把人拆成可評價項目的觀看:姿態、膚色、聲音、眼神、腳的大小。她的身體受到密切注意,她自己的意願卻沒有進入交易程序。
第二,姑娘在說話,卻沒有自己的敘事。
買主問年齡,她回答;這個回答的用途,是讓買主聽聲音。她說出的內容,反而退居其次。
這是我的文本解讀:她的發聲被當作商品特徵,她的話沒有被當作一個人的話來聽。 這比單純說「物化」更具體,也更殘酷。
第三,交易立刻穿上婚禮的衣服。
選定、議價之後,花轎、鼓樂、酒席迅速備齊,最後新人拜堂。張岱甚至寫到,許多程序不必再等主人吩咐,相關人員已熟練地接續完成。
我的理解是:這套禮俗使買賣取得了體面,也讓參與者可以把自己理解成媒人、婚慶服務者與賓客。底下的人身交易,便在喜氣洋洋之中完成。
因此,讀到這裡,也需要重新衡量張岱。他留下了極有價值的見證,筆下對仲介亦有厭惡之意;但不能僅憑這篇,就把他說成站在被販賣女子立場上的制度批判者。文章仍然詳細呈現買主的挑選經驗,而女子自己的生命經驗幾乎缺席。
您由此讀到張岱,入口很有分量:〈湖心亭看雪〉讓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從人群中縮成天地間的「兩三粒」;〈揚州瘦馬〉則迫使我們看見,一個人如何在人群與禮俗之中,被做成商品。 兩篇出自同一支筆,才是張岱,也才是那個晚明世界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