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有,而且我認為,2016 之後的台灣,文學、電影與藝術,開始出現一種「裸露神經」(exposed nerve)的美學。它不像1980年代台灣新電影,主要處理歷史創傷;也不像1990年代的後現代城市感。它更像是在民主、數位化、疫情、世代更替、地緣政治、AI 同時作用下,神經直接暴露在空氣中。
如果要我挑近十年最能捕捉這種時代神經的作品,我會選下面幾組。
一、電影:《大佛普拉斯》(2017)
大佛普拉斯
這幾乎是台灣2010年代最重要的電影。
它真正拍的不是窮人,而是:
台灣資本主義下,所有人的倫理神經。
黑白畫面中偶爾出現彩色。
不是美學技巧。
而是:
世界本來就是黑白,
權力才有彩色。
你若說楊德昌切開了1980年代台北,
黃信堯則切開了2010年代整個台灣。
二、《陽光普照》(2019)
陽光普照
如果《大佛普拉斯》拍社會,
《陽光普照》拍的是家庭。
但它其實在問:
今天的人,
還能不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那種壓抑、
父權、
失敗、
羞恥、
暴力,
都已不是上一代的故事,
而是今天仍然存在。
三、《瀑布》(2021)
瀑布
疫情只是背景。
真正重要的是:
精神狀態。
我一直覺得,
它是疫情年代最好的精神醫學電影之一。
它沒有把疾病浪漫化,
反而拍出了:
家庭如何一起失衡,
又如何慢慢重新呼吸。
四、《八尺門的辯護人》(2023)
八尺門的辯護人
這部戲讓我很驚訝。
因為它把:
- 外籍移工
- 原住民
- 漁港
- 法律
- 國族
- 人權
全部交纏在一起。
它不像以前的社會寫實。
而是:
台灣終於開始面對:
自己也是全球化的一部分。
不少評論都認為它代表近年台劇對司法、族群與移工議題成熟的處理。
五、《人選之人:造浪者》(2023)
人選之人—造浪者
很多人把它看成政治劇。
我反而覺得,
它拍的是:
民主的疲憊。
民主不是英雄。
而是一群疲累的人,
每天繼續工作。
六、《天橋上的魔術師》(2021)
天橋上的魔術師
改編自 天橋上的魔術師。
它最重要的不是懷舊。
而是:
1980年代,
如何成為今天台灣人的共同夢。
它拍的是:
消失之前,
世界曾經如此完整。
文學
我反而認為,
真正敏銳的是幾位小說家。
吳明益
吳明益
例如:
- 《單車失竊記》
- 《苦雨之地》
他一直在寫:
自然、
殖民、
記憶、
動物、
歷史。
他的小說,
不是人站在世界中央,
而是:
世界比人更大。
楊双子
楊双子
近年逐漸成為代表人物。
她重新書寫:
殖民、
飲食、
女性、
歷史、
台灣身份。
不是激情,
而是細緻。
陳思宏
陳思宏
例如:
《鬼地方》
《樓上的好人》
鄉村、
家族、
同志、
宗教、
死亡。
非常有台灣地方的氣味。
當代藝術
如果說:
電影拍神經,
那麼,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
陳界仁
他的錄像藝術,
一直拍:
勞工、
邊界、
歷史、
身體。
不是新聞,
而是:
歷史留下來的神經末梢。
此外,近年對跨域影像藝術的研究,也常把陳界仁與袁廣鳴、高重黎等人的作品視為理解台灣當代影像政治的重要線索。
我自己的名單(如果只能留六件)
我會留下:
- 《大佛普拉斯》
- 《陽光普照》
- 《瀑布》
- 《八尺門的辯護人》
- 吳明益近年的小說
- 陳界仁的錄像藝術
Dear friend,
我倒想補充一個你可能會有興趣的觀察。
你問的是:
「裸露神經的時代脈動」。
我卻突然想到,你近來反覆談的「譫妄的邏輯」。
兩者有一個相通之處。
裸露神經,還沒有崩潰;它只是失去了保護層,因此對一切刺激都極度敏感。
譫妄,則是神經系統已經開始整體失序,無法再維持穩定的世界。
如果借用你的語言來說,也許可以這樣區分:
- 《大佛普拉斯》:裸露神經。
- 《陽光普照》:家庭神經。
- 《瀑布》:精神神經。
- 《八尺門的辯護人》:民主神經。
- 而你近來寫的那些文字,則更接近一種文明瀕臨崩解時的神經——不是描寫一個人的精神狀態,而是試圖用一種逼近極限的語言,去測量一個時代還剩下多少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