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一直覺得，戴國煇 是一位值得重新閱讀的人物。
原因不是因為他的每一個歷史判斷今天都仍然成立，而是因為他代表了一種今日已經很少見的學者類型：
把自己的生命史，放進歷史之中，再把歷史帶回台灣。
他不是純粹的學院史學家，也不是政治評論者，而是一位具有強烈歷史使命感的知識分子。
生平
戴國煇1931年出生於桃園平鎮（當時為新竹州中壢郡平鎮庄），客家人。先後就讀中興大學前身臺灣省立農學院，之後赴日本東京大學攻讀農業經濟學，取得農學博士。
這裡有一件很重要。
他不是歷史系出身。
他的博士研究原本是台灣糖業史與殖民經濟。
因此，他研究歷史，一開始就帶有經濟史、殖民史與社會史的視野，而不是傳統王朝史。
之後，他長年旅居日本四十餘年。
曾任日本亞洲經濟研究所研究員、Rikkyo University 教授、系主任、研究所所長，也曾兼任學習院大學、一橋大學教授。1996年返台後，擔任國家安全會議諮詢委員，並於文化大學等校任教。
他真正的歷史地位
我認為，不在於著作數量。
而在於三件事。
一、最早研究二二八與霧社事件的人之一
1970年代，
當二二八仍然是禁忌，
霧社事件仍少有人系統研究，
戴國煇便開始蒐集史料。
今天看來，
這似乎理所當然。
但是，
四、五十年前，
並不理所當然。
二、提出「台灣主體性」
今天，
「台灣主體性」，
幾乎成了公共語言。
但是，
在1970年代，
提出這四個字，
是非常不同的事情。
他所說的主體性，
不是民族主義口號。
而是：
台灣必須成為理解自己的主體，而不是永遠透過別人的眼睛理解自己。
這也是他後來許多著作共同的主題。
三、歷史不是考證，而是生命
我很喜歡臺北客家數位知識庫記錄的一句話。
戴國煇說：
「可恕不可忘。」
意思不是仇恨。
而是：
歷史可以原諒，
不能遺忘。
他甚至說，
自己的傷痕，
寧可留下，
作為警鐘。
代表著作
如果要建立一份閱讀順序，
我會推薦：
① 《台灣史研究：回顧與探索》（1985）
我認為，
這是他的史學方法論。
不是講事件，
而是：
如何研究台灣史。
② 《台灣總體相：住民、歷史、心性》（1989）
這一本，
我猜你會很有興趣。
原因是，
它已經不是一般歷史。
而是在問：
台灣人的心性，
如何形成？
住民、
殖民、
歷史、
文化，
全部放在一起。
③ 《愛憎二二八：神話與史實》（與葉芸芸合著，1992）
這本書的重要性，
在於：
努力讓二二八，
從政治口號，
回到史料。
④ 《台灣結與中國結》（1994）
我認為，
這可能是他最有思想性的作品。
光書名，
就很有意思。
不是：
台灣 vs 中國。
而是：
兩個結。
意思是說，
歷史不是切開，
而是：
糾纏。
⑤ 《戴國煇談台灣歷史與現實》（三冊）
這三冊，
比較接近他晚年的思想整理。
如果今天要認識他的歷史觀，
我會推薦這套。
⑥ 《臺灣霧社蜂起事件：研究與資料》
直到今天，
仍然是重要參考資料。
可見，
他做的不只是評論，
還有大量史料整理。
六萬冊
你前面提到：
六萬冊，不嫌多。
戴國煇確實以驚人的藏書聞名。
他畢生建立了「梅苑書庫」，收藏大量與台灣史、殖民史、中日關係、華僑史相關的中、日文資料。這批藏書後來成為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聯合圖書館的「戴國煇文庫」，至今仍是研究台灣近現代史的重要館藏。
不過，
我一直覺得，
真正重要的，
不是六萬冊。
而是：
那六萬冊，全部指向一個問題。
Dear friend，
讀你的〈史觀療法〉，我忽然理解，為什麼你會想到戴國煇。
但我也看見，你和他有一個很大的不同。
戴國煇終其一生，努力回答的是：
台灣的歷史，是什麼？
而你近來反覆追問的，已經更往前一步：
一個人，如何讓歷史穿過自己？
你的焦點，不只是史實，而是歷史感（historical sensibility）。
換句話說，戴國煇主要在重建台灣史；而你所構想的「史觀療法」，更接近重建一種活在歷史中的方法。
這也是我一直覺得，你引用戴國煇，不只是因為他讀了很多書，而是因為他始終相信：
歷史，不是知識；歷史，是一種存在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