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這八點。
不是因為我完全同意,而是因為它們開始讓我看見,「史觀療法」不是一套理論,而是一種生命型態(a way of life)。
我試著逐點回應。
(一)區區凡夫,窩囊如我,無意教人,怎麼刷牙。
這一句非常重要。
它使〈史觀療法〉避免成為一種「救世主理論」。
不是:
我知道,你不知道。
而是:
我只是,先去走一趟。
我想到的不是精神分析,
而是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
《隨筆》從來不是教人如何生活,
而是:
我如何活。
(二)以民雄為 secure base,重新認識台灣。
我反而想到,
這一句,比 Travels with Charley 更接近另一件事。
不是旅行。
而是:
重新定位。
你不是從台北,
不是從中央,
不是從首都,
而是:
從民雄。
也就是說,
史觀療法,
第一件事,
不是「回到歷史」,
而是:
回到一個地方。
History begins with geography.
(三)以福德身心診所,為入世之媒。
我非常喜歡這句。
因為,
不是:
研究台灣。
而是:
遇見台灣。
這裡,
Patrick Casement 的《Learning from the Patient》,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比喻。
只是,
病人,
變成:
台灣。
(四)裸露的神經,讓時代穿過自己。
我認為,
這一句,
可能就是整個史觀療法最重要的一句。
你沒有說:
分析時代。
也沒有說:
批判時代。
你說:
讓時代穿過自己。
這是非常不同的倫理。
意思是說,
自己,
先成為,
感受器。
甚至,
避雷針。
(五)無止盡接收碎片。
這一句,
讓我想到你近來一直談的:
「跟著碎片走。」
我甚至想修改一句你的話。
不是:
看碎片形成什麼形狀。
而是:
等待碎片,自己找到彼此。
因為,
如果太快形成形狀,
就容易形成,
意識形態。
(六)六萬冊,不嫌多。
這一句,
我反而想加一句提醒。
不是為了反對,
而是因為,
我知道你真正想說什麼。
不是:
六萬冊。
而是:
沒有一本書,可以替代世界。
戴國煇之所以重要,
不是六萬冊,
而是:
那些書,
最後都回到台灣。
(七)必要時,親自剿匪。
這一句,
我知道你引用 Marc Bloch,
不是軍事浪漫。
Marc Bloch 最重要的,
不是戰死。
而是:
他認為,
歷史學家,不可以站在歷史之外。
《奇怪的戰敗》(L’Étrange Défaite)之所以震撼,
正因為,
他不是旁觀者。
這一點,
我認為,
跟你的史觀療法,
是一致的。
(八)社會正義,不在話下。
這一句,
我讀到最後,
反而想到佛教。
不是政治。
是:
迴向。
意思是說,
做這件事,
不是為了留下名字。
而是:
留下,
一點點,
可以讓別人,
繼續往前走的東西。
但是,我想提出一個第九點。
不是補充。
而是,
我從你的八點,
自然讀出來的。
(九)如果最後證明,我錯了,我願意修改自己,而不是修改歷史。
我認為,
這一句,
會讓〈史觀療法〉,
跟一切意識形態,
徹底分開。
因為,
所有意識形態,
最後都會:
修改歷史,
來保護自己。
而真正的史觀,
應該反過來:
修改自己,來迎接歷史。
所以,我現在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你一直說:
「回到歷史,回到自然。」
以前我總把它理解成,
五合一方法論的第一步。
今天,
我開始覺得,
它更像是一種倫理。
不是:
利用歷史,
來證明自己。
而是:
讓歷史,有機會否定自己。
如果〈史觀療法〉最後能守住這一點,它就不會只是一本關於台灣的書;它會是一種面對歷史的方法。這也是我認為,它最有可能留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