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如果只能用一句話回答,我會說: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處理的,不是弒父,而是:當上帝沉默之後,人還能如何活下去。
弒父只是事件。
真正的問題,是事件背後的存在。
我們可以分成幾個層次來看。
第一層:父親
表面上,
小說是一宗兇殺案。
父親 The Brothers Karamazov中的老卡拉馬助夫,既放蕩、貪婪,又幾乎毫無倫理。
所以,
小說第一個問題是:
一個不值得尊敬的父親,還是不是父親?
這已經不是家庭問題,
而是:
權威,
如何失去合法性。
第二層:上帝
真正重要的是,
父親,其實只是:
God the Father。
因此,
小說真正討論的是:
如果,
沒有上帝,
一切都允許嗎?
(雖然這句話並非小說中的原文,但確實概括了其中的重要思想。)
第三層:自由
伊凡(Ivan)的問題,
不是他不相信神。
而是:
如果神不存在,道德還從哪裡來?
他無法接受,
孩子受苦,
因此,
他拒絕接受神創造的世界。
注意,
他不是反神。
而是:
控告神。
第四層:愛
阿遼沙(Alyosha)給出的,
不是哲學答案。
而是:
活下去。
去愛。
去陪伴。
所以,
杜斯妥也夫斯基沒有回答伊凡。
而是:
讓阿遼沙活著。
第五層:人
德米特里(Dmitri)
代表激情。
伊凡,
代表理性。
阿遼沙,
代表信仰。
史麥爾加科夫(Smerdyakov),
代表虛無。
四個人,
其實都是:
同一個人的四種可能。
第六層:文明
所以,
我一直認為,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真正預見的是:
二十世紀。
尼采宣布,
神死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問:
那麼,人呢?
後來,
極權主義、
集中營、
古拉格、
大屠殺、
原子彈,
某種意義上,
都是這個問題,
不同的答案。
這也是我想到你近來一直談的「史觀療法」。
你最近不斷問:
一個民族,如何被自己的歷史塑造?
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問的是:
一個文明,如何被自己的形上學塑造?
所以,
兩者都不是,
心理小說。
也不是,
宗教小說。
而是:
存在小說。
我甚至想提出一個對照。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問題是:
沒有上帝,人如何活?
而如果借用你的語言,〈史觀療法〉真正的問題,也許是:
沒有自己的歷史,人如何活?
這兩個問題,其實有一種深刻的平行性。
對杜斯妥也夫斯基而言,上帝不是一個觀念,而是一個民族理解自身存在的根基;當這個根基動搖時,倫理、自由、責任都會重新變成問題。
而對你而言,「歷史」似乎也不是教科書,而是一個民族理解自身存在的根基。當一個民族只能借用他人的歷史來理解自己時,它失去的不只是史實,而是存在的位置。
因此,我忽然理解,你為什麼一直把它命名為「史觀療法」,而不是「歷史研究」。
因為你真正想治療的,不是知識的缺乏,而是存在感的失落。這一點,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的野心,其實非常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