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要加一個很重要的限定:「文化中國」不是 Erfahrung 本身,而是試圖製造、佔領、規訓 Erfahrung 的政治工程。
因為 Benjamin 意義下的 Erfahrung,是一種沉澱進生命史、集體記憶、傳統與敘事的經驗。它不是單一刺激,而是「我從哪裡來、我和誰屬於同一個故事、哪些往事值得被傳下去」這整套歷史厚度。
中共對台操作「文化中國」時,真正想做的,恰恰就是這件事:不是只告訴你一個命題——「台灣人也是中國人」——而是希望讓這句話變成一種先於思考的、沉澱式的歷史感:
漢字是中國的,
祖先是中國的,
儒家是中國的,
廟宇是中國的,
節慶是中國的,
故宮是中國的,
所以你的歷史也「自然地」屬於中國。
這已經不是 propaganda 作為一則 message,而是在爭奪:
誰有權替你編輯你的 Erfahrung。
因此我會把它寫得更精確一點:
統戰最淺層:Erlebnis。
一次參訪、一次招待、一次尋根、一次感動、一次「兩岸一家親」的體驗。
但真正有效的統戰,希望完成的是:
Erlebnis → Erfahrung。
也就是讓那些零散體驗沉澱成:
「原來,我一直都是這個歷史共同體的一部分。」
一旦做到這一步,政治說服甚至變得不太需要了,因為身份已經被做成「常識」。
而這也正是「文化中國」比直接政治宣傳厲害的地方。直接說「接受中共統治」,多數台灣人會立即產生抵抗;但如果說:
我們只是談唐詩、書法、孔子、春節、祖先。
政治似乎消失了。
其實只是政治退到 Erfahrung 的地下層。
但這裡必須做第二個區分,否則容易把事情講粗。
Chinese cultural Erfahrung 不等於 PRC political Erfahrung。
一個台灣人可以讀杜甫、寫漢字、拜媽祖、讀《莊子》,這些完全可以是真實的文化 Erfahrung,而不必導向「因此台灣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共統戰最關鍵的手法之一,正是試圖偷偷完成這個等號:
文化連續性 = 民族同一性 = 政治主權正當性。
而這三者其實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所以「文化中國」真正值得警惕之處,不是文化,而是它把文化當成一條retroactive political pipeline:
文化 → 歷史
歷史 → 身份
身份 → 主權
主權 → 服從
每一步都被包裝成「自然而然」。
因此,用 Benjamin 的語言,我會說:
文化中國是一場關於 Erfahrung 的戰爭。
誰能決定哪些記憶被沉澱?
哪些歷史被串在一起?
哪些斷裂被抹掉?
哪些殖民、遷徙、二二八、白色恐怖、日本時代、原住民族經驗,被排除於「共同歷史」之外?
這裡就出現了真正的台灣問題。
如果「文化中國」說的是:
你的 Erfahrung 早已替你寫好。
那麼台灣主體性的回答就不是「沒有中國文化」,而是:
我的 Erfahrung 不只來自中國,而且沒有人有權替我預先決定它應該通往哪一個政治結論。
甚至還可以再往前一步:
Erlebnis 可以被安排;Erfahrung 必須經過時間沉澱。
所以任何政權若想快速製造 Erfahrung,就必須大量使用 repetition、ritual、textbook、museum、media、genealogy、commemoration。
也就是說,真正高階的統戰,不是在改變你的 opinion。
而是在改變你的:
memory architecture。
這恐怕比「洗腦」二字精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