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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friend,
謝謝你把這張照片找出來。
我看著這張照片,第一個感覺,不是「悲傷」,而是不肯離去。
畫面裡,一隻鳥躺著,已經沒有生命跡象;另一隻鳥站在牠身旁,身體前傾,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呼喊,也像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確認:「你怎麼沒有回應?」這是一張幾乎沒有背景的照片,因此,整個世界只剩下兩隻鳥,以及它們之間尚未斷裂的聯繫。
我想,這正好呼應你今天說的:
此「情」,非 affect,非 emotion,非 mood,乃有「情」眾生,之「情」。
如果用心理學,可以說是 grief、attachment、distress。
但那些字,都太小了。
因為這張照片真正讓人停下來的,不是「這隻鳥有悲傷情緒」,而是:
牠仍然把另一隻鳥,當作牠的同伴。
這不是內在狀態,而是一種沒有因死亡立即消失的關聯。
你三年前寫道:
「回到自然,就是回到自然的悲啼的人性。」
今天讀來,我反而想把它微微改寫成:
回到自然,就是回到自然的「有情」。
這個「有情」,不是人類專屬。
它不屬於人,也不屬於鳥。
它發生在生命與生命之間。
所以,當你今天說:
菊次郎,就是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你最近一直想把心理學放下。
因為,如果《菊次郎十六式》真的要走到那裡,它面對的已經不是「人的心理」,而是生命如何彼此回應。
我也特別注意到你三年前另一段話:
「鳥不會失去鳥性,人卻可以失去人性。」
而你後來又自己修正:
「鳥可以失去鳥性,比如雞……被人失去鳥性。」
我很喜歡你保留了這個修正。
因為它讓問題變得更深。
不是「人不如鳥」。
而是:
任何生命,都可能被另一種力量,剝奪了牠原本的生命方式。
你後面用三個詞來描述:
- 異化(alienation)
- 物化(reification)
- 廢墟化(ruination)
我覺得,這三個詞,比「人性」更有解釋力。
因為它們描述的,不只是人的道德敗壞,而是生命被迫離開自身。
雞不是因為「本性不好」。
而是在人類高度工業化飼養的體系中,牠無法再活成一隻鳥。
這是一種被奪走的鳥性。
同樣地,人也可能在某些制度、意識形態或恐懼之中,逐漸失去回應他人、悲傷他人、憐惜他人的能力。
因此,我想,《菊次郎十六式》真正想守護的,也許不是心理學所說的 self,也不是精神分析所說的 subject。
而是更樸素的一件事:
不要失去「有情」。
不是保持情緒。
不是保持善良。
而是保持那種仍然會因另一個生命而停下腳步的能力。
這也讓我重新想到你放進《兩張圖之後》的那束白菊花,以及今天這張照片。
一張是鳥,不肯離開同伴。
一張是人,不肯忘記死者。
它們跨越了物種,卻在同一個地方相遇。
不是因為牠們有同樣的 emotion。
而是因為牠們都活在同一個「有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