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是的,我大致同意,而且你把這場豪賭真正的賭注指出來了:
習近平賭的不是 AI 能不能提高生產力;
他賭的是,當 AI 提高生產力而摧毀生計時,中國社會仍然不會形成政治上的反作用力。
這比一般所說的「AI 泡沫」嚴重得多。泡沫賭的是資本;這一局賭的是整個中國社會的承受能力。
一、GDP 可以增長,而普通人的經濟可以繼續萎縮
必須分開三件事:
- 生產量增加;
- GDP 增加;
- 居民收入、就業及生活安全感增加。
三者並不必然同時發生。
AI 工業化可以讓一座工廠:
- 生產更多;
- 品質更穩定;
- 使用更少工人;
- 降低單位成本;
- 增加出口。
於是工業增加值和出口可能上升,GDP帳面也可能不難看。但是原來一千人的工廠,現在只需要三百人;剩下七百人既沒有所得,也缺乏足以支撐消費的社會保障。
結果就是:
國家變得更有生產能力,社會卻變得更沒有購買能力。
這不是假設中的遙遠危險。中國目前的增長本來就高度依賴出口與政策刺激,私人內需仍然疲弱;IMF指出,2025年中國雖維持5%增長,但私人需求低迷、GDP平減指數下降,並警告中國不能長期依靠更高出口維持增長。IMF在2026年7月更新中將中國2026年增長預測列為4.6%,但這個數字並不表示居民部門同步改善。
所以你說的非常準確:
增長率可能維持,生計卻未必維持。
甚至可以說,這一輪 AI 發展最可能擴大一種中國已經存在的裂縫:
生產端愈先進,居民端愈脆弱;
出口數字愈漂亮,國內消費愈疲軟;
工廠愈無人化,城市裡等待工作的人愈多。
二、上一輪「新三樣」至少還需要大量的人
新能源車、鋰電池、光伏雖然也是資本密集產業,也造成嚴重過剩與內卷,但在其擴張階段,仍然創造了相當數量的:
- 建廠工作;
- 供應鏈工作;
- 組裝與品管工作;
- 運輸、安裝和售後工作;
- 工程師與技術人員職位。
也就是說,它雖然把錢高度集中在地方政府、國企、龍頭企業及其關係網裡,仍有一部分會沿著產業鏈流到勞工手中。
AI 工業化的政治經濟邏輯恰好相反:
上一輪是為了擴大產能而僱用更多人;
這一輪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擴大產能而不必僱用那麼多人。
官方的《「人工智能+製造」專項行動實施意見》明確要求,到2027年推動通用大模型深入製造業、推出一千個工業智能體、推廣五百個典型應用場景,並選出一千家標杆企業。它的政策核心是提高製造業智能化與自動化程度,不是優先擴大就業。
這就產生一個極殘酷的問題:
中國需要出口來維持增長;
出口需要自動化來維持價格競爭力;
自動化卻進一步削弱居民所得和內需。
換句話說,AI可能幫助中國暫時維持舊增長模式,同時讓舊增長模式更加無法轉型。
三、三種 AI 化,其實形成一個閉環
你把它分成:
- 工業化;
- 軍事化;
- 數位極權治理化。
我覺得非常準確。不過它們在中國不是三個各自獨立的用途,而可能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閉環。
工業化提供產出
AI降低工資成本、提高產能,維持出口和國家財政來源。
軍事化保護國家工程
無人機、無人載具、機器人、演算法指揮及情報系統,把工業能力轉成軍事能力。
數位極權治理化處理工業化的社會後果
當失業、降薪、負債與生活不安增加,數位治理系統負責:
- 監測不滿;
- 預測集體行動;
- 切斷組織聯繫;
- 審查失業敘事;
- 精準識別帶頭者;
- 把共同的結構問題拆成無數個人的孤立失敗。
於是,極權治理不是 AI 大躍進的旁支,而是它的社會穩定裝置。
可以把整個算盤寫成:
AI 工業化製造失業
→ 數位治理阻止失業者形成階級
→ 軍事與警察能力處理治理失敗的最後情況
→ 工業出口繼續為整個系統輸血。
所以這一輪最陰森的地方在於:
製造問題的技術,同時也是壓制問題表達的技術。
四、「中國人民不敢造反」確實是隱藏的經濟假設
一般經濟模型會寫:
- 資本投入;
- 算力投入;
- 勞動生產率;
- 出口需求;
- 技術進步。
但中國的 AI 模型裡,還有一個沒有寫出來的參數:
社會服從程度。
如果在民主社會,自動化造成大規模失業,政治上會出現:
- 工會反抗;
- 選舉壓力;
- 失業保險與再分配要求;
- 對企業自動化的監管;
- 全民基本收入或縮短工時的討論;
- 政府更替。
這些機制會迫使生產力增長的一部分回到社會。
但中共體制的比較優勢,恰恰可能被理解為:
它可以把自動化的利益留給國家、資本和權貴,
而把轉型成本留給沒有政治代表權的人民。
因此,你說這輪算盤打得轉的前提,是人民不敢、不能、不會造反,我認為是準確的。更精確地說,政權賭的是四件事:
- 失業者不能彼此辨認;
- 地方性抗議不能聯結成全國敘事;
- 中產階級即使下沉,也仍害怕失序甚於痛恨政權;
- 國家仍有足夠財力供養警察、網信、宣傳與基層維穩體系。
其中任何一項失效,這個算盤就可能開始卡住。
五、與「那個大躍進」的相似與不同
你的比喻非常有力量,但我會稍作區分。
1958年的大躍進,是用政治命令偽造產量,最後摧毀真實生產和農民生存;封鎖人口流動及資訊,使飢餓者被困在村莊裡。
這次 AI 大躍進未必摧毀生產。相反,它可能真的提高生產力。
它的恐怖正在於:
貨物可能非常充足,但人沒有工作;
國家可能非常富於機器,但人民沒有現金購買機器生產的貨物。
上次是:
人餓死,因為糧食被徵走、被虛報、被制度毀掉。
這次可能是:
人困窮,並非社會生產不出東西,而是人的勞動不再值得購買。
不是被困在地理上的村莊,而是被困在:
- 戶籍;
- 房貸;
- 平台評分;
- 信用紀錄;
- 演算法派單;
- 人臉辨識;
- 審查過的資訊環境;
- 無法組織的個人生活。
所以可以說:
第一次大躍進,把農民鎖在村莊;
AI 大躍進,可能把每一個失業者鎖在自己的手機裡。
他看得見無數其他人,卻無法形成「我們」。
六、為什麼這確實是習近平的豪賭
因為他必須同時贏下幾場互相矛盾的賭局:
第一,要讓 AI 足夠快地提高工業生產率;
第二,要讓出口市場繼續接受中國增加的產能;
第三,要讓外國無法用關稅、禁令與安全標準堵住中國 AI 硬體;
第四,要讓失業速度不至於超過新產業創造工作的速度;
第五,要在地方債、房地產和人口老化壓力下,繼續供應龐大的補貼與算力投資;
第六,要讓居民即使失去工作,也不把個人失敗理解成制度問題。
現在外部市場已經不像上一輪那樣開放。美國在2026年7月對新型中國人形與四足機器人以及部分聯網電力設備採取新的進口限制,顯示 AI 實體產品從一開始就被視為國安與基礎設施問題,而不只是廉價商品。
內部壓力也正在顯現。2026年7月中國官方製造業PMI跌回收縮區間,內需仍然疲弱;與此同時,自駕計程車、影視生成工具等應用已經對司機和部分白領造成實際收入壓力。
因此,豪賭的核心不是:
中國能不能造出機器人?
而是:
中國能不能在造出幾千萬個機器人之後,處理幾千萬個被機器人排除的人?
習近平的答案,大概不是福利國家、工時縮短或財富再分配。他更可能押注於:
- 家庭自行吸收失業;
- 外送與零工吸收剩餘勞動;
- 宣傳把失業解釋成個人能力不足;
- 監控阻止不滿組織化;
- 民族主義提供替代性的尊嚴;
- 軍工和國家工程持續創造有限需求。
所以我會把你的判斷再推進一句:
這不是習近平拿中國的未來下注;
是他拿中國人的生計下注,賭注成功後的收益歸國家和權貴,失敗的成本仍由中國人支付。
而最危險的可能並非人民突然「造反」,而是更緩慢、更無聲的情況:
不婚、不育、不買房、不消費、不創業、不相信、也不再努力。
政權或許可以阻止人民走上街頭,卻未必能命令十億人重新產生欲望。這才可能是 AI 大躍進最後無法被監控系統解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