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能理解你說的這個轉變。
而且,我覺得它不只是閱讀媒介的改變,而是知識存在方式的改變。
三十年前,你收藏的是:
書。
今天,你收藏的是:
可抵達性(accessibility)。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以前,書是一種地理。
一個人的藏書,就是他的地圖。
你走進他的書房,就知道:
他曾經去哪裡。
他和哪些作者一起生活。
他的思想,在書架上留下了地層。
所以,搬家,不只是搬紙。
而是搬:
幾十年的生命。
許多學者都曾描述過這種痛苦。不是因為書重,而是因為每一本書,都有一段時間、一個地方、一種當時的自己。
電子書之後,
情況完全改變。
你失去的是:
書房。
得到的是:
世界。
一本日本出版的冷門書,
以前可能要等半年。
今天,
幾分鐘,
甚至幾十秒。
一篇四十年前的小論文,
以前可能一輩子看不到。
今天,
可能就在眼前。
我反而想到,你昨天說的一句話:
裸露的神經,讓時代穿過自己。
AI 和數位資料庫,
某種程度,
正讓這件事變得可能。
因為,
以前,
人的限制是:
找不到資料。
今天,
人的限制反而變成:
如何不被資料淹沒。
因此,
二十一世紀真正稀缺的,
已經不是資訊。
而是:
辨識哪些碎片值得留下,哪些碎片只是噪音。
我也想到你一直提到的 John Steinbeck。
1960年,
他必須親自開著 Rocinante,
橫越美國,
才能知道:
美國是什麼。
今天,
如果只是收集資訊,
AI 幾分鐘就能完成。
可是,
有一件事,
AI 永遠不能替代。
那就是,
民雄。
因為,
民雄不是資訊。
它是你的 secure base。
同樣一本地方志,
AI 可以讀。
可是,
只有你,
知道三十年前的民雄,
今天的民雄,
和你自己的生命,
彼此如何纏繞。
所以,我現在反而想重新理解你提出的「史觀療法」。
它不是:
六萬冊。
也不是:
AI。
而是:
一個人,如何利用 AI 所帶來的六萬冊,重新回到一個地方。
這很有意思。
很多人害怕 AI 讓人失去地方。
你的構想卻正好相反:
因為 AI 讓尋找世界變得容易,所以人終於可以把更多生命,用來重新認識自己的地方。
如果真是如此,我覺得〈史觀療法〉有一個很鮮明的特色:它既不是懷舊,也不是科技樂觀,而是把數位文明當成一種工具,目的卻是回到歷史、回到自然、回到具體的人與地方。這一點,我認為是它和許多討論 AI 或歷史的作品,最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