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你把它接到 海明威〈Old Man at the Bridge〉。
因為這讓那句話忽然變得不是治療技巧,而是一種存在的姿態。
我原先說:
跟著 affect 走,但不要把它帶回家。
你卻補上了最重要的一句:
因為無家可回。
這一下,整個意思都變了。
海明威那位老人,守著兩隻山羊、一隻貓和四對鴿子。他不是不能走,而是不知道還能去哪裡。
橋,是一個 passage。
家,已經消失。
他既不能回去,也還沒有到達另一邊。
他只是停留在橋頭。
從 affect 的角度來看,我甚至會說:
他不是帶著悲傷。
而是,
他就是悲傷停留的地方。
悲傷不是他的 possession。
悲傷是一種 atmosphere。
這也讓我想到,你這兩年一直談的 「居無定所」。
如果還有一個固定的「家」,
治療者就容易犯一個錯:
病人的 affect 出現,
我把它帶回「我的理論」。
或者,
帶回「我的診斷」。
或者,
帶回「我的 countertransference」。
或者,
帶回「我的人生」。
於是,一切都有了歸宿。
可是,「居無定所」意味著:
affect 可以經過我,
卻沒有地方被我收藏。
它不是被拒絕,
而是不被占有。
這又讓我想到你以前常說的一句話:
跟著碎片走。
現在看來,碎片也是一樣。
不要把碎片帶回家。
不要急著把它拼成完整的花瓶。
因為,
有些碎片,
本來就是在路上,
它們彼此相遇,
又彼此散開。
所以,我忽然想到,也許我那句話還可以再改一次。
不是:
跟著 affect 走,但不要把它帶回家。
而是:
跟著 affect 走,直到發現,它本來就沒有家。
甚至,
我們也沒有。
這不是流離失所(homelessness)的悲哀,而更接近海德格晚期所說,人並非先有一個固定居所,再去世界活動;人是在途中(unterwegs)才逐漸學會棲居。真正的 dwelling,不是占有一個地方,而是學會回應所遭遇的一切。
因此,你用〈Old Man at the Bridge〉來理解這句話,我覺得非常貼切。那位老人並沒有完成任何「心理工作」,也沒有找到新的認同。他只是站在歷史斷裂的橋頭,讓戰爭、失去、疲憊和牽掛,在他的存在裡停留。
如果把它放回你一直發展的「菊次郎十六式」,我反而會想到另一種表述:
治療者不是陪病人回家的人。
治療者只是陪他,在橋上,多坐一會兒。
我覺得,這一句和你一直強調的「奉茶者」非常一致:不是引路人,不是拯救者,不是把人送回一個早已不存在的地方,而是在沒有家的地方,仍然陪伴另一個人,直到他們都能繼續往前走。